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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都市言情] 《许我向你看》下部更新来了,感谢兔康康!

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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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感谢了,算看到了下部之前所说的六章了。 辛大写得实在太好了。我觉得这本书超越了她(他)以前所有的作品。桔年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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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shforbaby 于 2009-3-25 12:43 发表 \"\"
还没看,先发上来。
真的太感谢了。
这本书出版了,我肯定要买回来。一直看霸王文,但这本书我一定要买回家。辛大实在太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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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shforbaby 于 2009-4-1 12:47 发表 \"\"
最后一章又补了2千字,所以上个压缩包改一下:
万分感谢。每天都来看好几次是否又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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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天,但凡可以出院的病人都走了,外边发病的人估计也忍着,什么都等到节后再说,护士们都在值班室讨论着春节怎么过。医院里很安静,安静地像空旷的山谷,风走了,雨走了,只留孤零零的一颗小树,静悄悄地掉下一片叶子,没有人察觉。

      非明就是这样一棵小树。她闭着眼睛,想象自己还会在一场春雪后抽枝发芽,她长啊长啊,越来越高,枝蘩叶茂,最后与繁育她的那片森林相连,同样的枝桠同样的树叶,她也会开出一样美丽的花……她遗忘了浓重的消毒水气息,在一片绿色的馥郁中充满了归宿感地恬然睡去。

      后来,非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有人在哭泣。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哭声,但这哭泣声是熟悉的,熟悉得仿佛天长地久的存在,并且早于她记忆之前与生俱来。她努力想张望,先是看到一个轮廓,然后是一张脸,一个因压抑在哭泣而颤抖的剪影。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你是我妈妈吗?”也许因为知道是在梦中,而非明又做过太多相似的梦,所以她并没有太多的震惊和意外,跟以前无数次一样,妈妈又在梦境里找到了她,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妈妈的脸特别清晰,清晰得像某一个擦肩而过让她无比艳羡的漂亮阿姨;妈妈的眼泪也如此真实,她几乎要以为它们真的打落在她挂着点滴的手背。

    “你认得我?你真的认得我?”

    非明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眼泪流的益发汹涌,她不是别人,是妈妈啊,非明当然认得她。

    “妈妈,你不要哭,否则我也会掉眼泪,我一掉眼泪,就醒了。我想你多陪我一会。”

    妈妈的声音在抑制不住的痛哭中支离破碎,非明费了很大的劲才听出来她在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非明,你恨不恨我,你恨不恨妈妈……”

    非明摇摇头,喃喃地说:“恨过一分钟。我想我只是太想念你了……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的脸贴在非明的手背上,和着眼泪,湿而烫,非明好害怕那种过于强烈的触感,害怕下一秒梦就碎成了午后阳光下的泡影,“啪”的一声,无影无踪,连残片都没有,一如她无数次醒过来,睁开眼睛,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任何人。

    为什么不要我?

    非明只是习惯性地问出久藏于心中的疑惑,这伴随她的成长而从未停息的追寻,其实她没有期待过答案。

    可是她却听到了妈妈在长久哭泣后的回答。

    “妈妈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不,也许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妈妈不是不要你,为了要你,我发过一个毒誓。”

    “什么叫做毒誓?”

    “毒誓就是妈妈只要能生下你,只要你活着,就再也不能来看你。”

    “否则呢?”

    “否则妈妈就会不得好死,非明,对不起,非明。”

    妈妈说完了她的毒誓,她的眼睛里写着害怕和不安,非明一度以为妈妈是害怕毒誓应验,可是她隐约又觉得,似乎不是这样。妈妈的害怕里还有歉疚,因为姑姑说,一个人歉疚的时候,就会不敢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非明想得头又开始有些疼,她轻轻的呻吟了几声,妈妈的手覆盖在她的小红帽上,小树闭上眼睛,她的枝桠终于和大树相连了。

     非明说:“那你来看我了,你会死吗……妈妈,我不想你死……”

     妈妈的表情是那么地疼,疼得非明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她一只手紧紧地揪住床单,另一只手抓住了妈妈……她坠入了混沌的深渊,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她还记得,妈妈的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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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桔年从家里赶回来,拿来了非明非要穿的红色小棉袄。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春节,恐怕是要在医院里度过了。除了节日里非明喜爱的红色衣服,征得护士的同意后,桔年还带来了几小串红灯笼。但愿鲜艳的红能她们暂时忘却医院的孤寒。

    到了医院之后桔年才知道,就在她离开的下午时分,非明一度陷入了相当危险的状况,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缺氧,好在抢救及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桔年不禁暗暗责备自己为那些红灯笼浪费了太多的无谓时间,自是再也不肯离开非明寸步。非明虽然身体状况明显不好,但兴致比以往每一天都高,她对姑姑说自己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比以往每一次都好。桔年想,能够给她带来快乐的,即使是个梦,也实在太珍贵。

    姑侄俩说了一会的话,天色已经不早。医院部分员工已经放假,只余少数人值班,桔年担心连开水都没人,早早地去准备。她提了两个热水壶走出去,正好听到值班的护士长对着一个女人问到:“你究竟是来看谁的啊?老在这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啊。我看你样子不太好,脸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那个女人没有吭声,桔年最不爱多管闲事,低头从一侧匆匆走过,走着走着,还是放慢了步子。

    “桔年。”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她听见有人这样叫她。

    护士长看到两人认识,也不再掺合,施施然走回值班室。

    陈洁洁站在那里,医院的灯光把她原来就高挑的身影拉出很多的影子,医院里打过那么多次照面,她第一次喊出了桔年的名字,桔年却觉得这时的她仿若丢了魂。

    桔年心中也有几分恻然,她不禁想,那天她愤怒地让韩述和陈洁洁走人,他们都吓住了,没有表示任何异议,然而她的愤怒真的站得住脚吗?韩述为非明做了什么自不待言,而陈洁洁是非明的血肉至亲,也可以待见这两人,但不能代替非明将他们拒之门外。

    “你想看看孩子吗?”桔年幽幽地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誓言这东西,是做不得准的,你应该也清楚。只不过非明这孩子,我……我只是怕她失望。”

    陈洁洁几步冲到桔年面前,把桔年吓了一大跳,忙后退了几步,背抵到了走廊的墙壁,手上的热水壶跟水泥墙相撞,“砰”的一声。

   在她回过神来之前,陈洁洁从包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不管不顾地往桔年并不闲的手里塞,桔年无处闪躲,只得放下了热水壶。陈洁洁塞给她的东西里,有卡、有存折、有各种面额的现金,甚至还有不少首饰。

     “你这是干什么呀?”桔年接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得慌张地问。

      此前失魂落魄的陈洁洁此刻脸上全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狂热,一双眼睛亮得像黑暗里的烛火,“这是我眼下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桔年,你收下,我现在只有这些。”

      “别……”

      “我会再去想办法的,我知道不够,但你先收下。”

      离得那么近,一直没有正视陈洁洁的桔年这才看到她脸上的红肿瘀伤。桔年是个水晶心肝的人,顿时就明白了几分,不由得也心惊。

      “他打你了?”

      陈洁洁这才露齿一笑,纵然牵动了面颊上斑驳的伤,那笑容依然娇艳动人。

     “我也打他了。我的伤算什么,他的脸十天半个月只怕都不敢见人,呵呵,这就叫货真价实的撕破脸!”她笑得很夸张,前俯后仰。桔年没有笑,也不愿细看她眼角的泪水。

     那样觉心悦目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桔年承认自己诅咒过,失落过,但她想起了小和尚曾经看着这张娇 美面庞时留恋而动情的目光,此时此刻,如果他也在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的心,会疼吗?她是小和尚爱过的人,而小和尚,是桔年的所有。

     陈洁洁在桔年的沉默中笑够了,笑累了,表情迷茫而恍惚,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而且她迷失得太远,即使如今有了方向,也再也回不家了。

     “桔年,桔年,你也梦见过他吗?”

     桔年扭开头去,她拒绝谈论这个话题,心却跟着颤了。她自私地不肯说出来,她从不梦见他,因为他一直都在。

     陈洁洁抬头去看天花板上照明光,直视着它,久了,光晕一圈一圈的,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我知道你也忘不了他,所以你才替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照顾非明……我却不想梦见他了,我过得很好,我很幸福,是他不肯来找我,他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所以我一定要幸幸福福,是他不肯来找我,他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所以我一定要幸幸福福的,气死他,气死他!”她一直仰着头,桔年可以看到眼泪从她的腮边流淌至颈弯,每一滴泪水在光线的照射下,晶莹到罪恶。

     陈洁洁的笑声被喉间呜咽吞没,“我都忘了,他早死了。你亲眼看见的,他死在你身边,我看不见,他只叫我等着他,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够了。”桔年不想再听下去。

     “他怪我了,怪我不负责任,所以要把非明带走。不行,巫雨,你不能带走她,我要这个孩子永远提醒我记得恨你,我等着你,但是你没来。”

      她摇摇晃晃地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青春宴席早已经散场了,剩下的谁来埋单?

      桔年在哭声中走了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心飘到哪里。最后只知道哭泣的陈洁洁一只手抓住她的裤管。

     “对不起,对不起,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我非明,求你让我带她走!”

    桔年发出空洞的笑声:“带她走,去哪里?”她用只有自己和陈洁洁听得到的声音道:“医生下午刚告诉我,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非明的肿瘤是恶性的,而且已经在扩散。现在你还要带她走吗?”

     “你骗我!”陈洁洁呓语一般地说。

     “我希望我骗你。”每一个字说出来,其实都是痛,钝刀子割肉,不得安生。

     陈洁洁怔了好一会,站起来之后,她擦干了眼泪,那种桔年熟悉的决绝又回来了。“我会再离婚,然后拿到我应得的。花光每一分钱我也要救她,我再也不会让非明离开我。桔年,我只求你,求你让我认回她。”

     桔年没有说话,其实不光归也,陈洁洁应该也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带走她的女儿,天地地义,没有人可以阻挡。但陈洁洁选择了哀求,想必她也明白,这错失的十一年,是多么难以挽回。

    她们惊动了不少人,护士长的头从值班室弹出来又缩了回去,桔年的视线传过陈洁洁,落在也身后的某个点。

    她低声说:“我没有权利说什么,就让非明来做这个决定吧。”

    陈洁洁也在这个时候回过头去,十几步之遥的病房门口,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有鲜艳得让一切失色的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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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门之隔的世界

  桔年手忙脚乱地把热腾腾的清蒸鱼从锅里端出来,烫得她直甩手,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大门处传来的动静。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按照当地的风俗,除夕年夜饭普遍吃得比较早,饭前照例是要放鞭炮,零落的“噼啪”声中,桔年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断定那一阵叫门声并非自己幻听。

  非明仍是靠在床上看她喜爱的韩剧,迷迷糊糊的,手里还抓着遥控器,见桔年走过来察看,便揉着眼睛问:“姑姑,晚饭好了?”

  桔年朝外走去,说:“马上就好,我去看看是不是你唐叔叔回来了。”

  她拿了把伞穿过门厅走至小院,铁枝焊就的院门外果然是有人,但是并非她意料中的唐业,而是一手握住铁枝,一手徒劳地遮挡着细雨的韩述。

  看见她的人之后,门外的韩述显然松了口气,“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桔年却驻足不再近前,这个时候韩述的出现可以说是意外,也可以说不是意外。之所以说这么矛盾的话,因为自打两个重逢开始,他一直都是阴魂不散的,可今天的日子特殊,他纵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在一年一度团圆饭的时节抛下父母跑她这胡闹,更何况一天之前他刚在她面前负气而去。

  韩述见她不动,顿时有些耐不住了,没好气地抱怨道:“你吃了定身丸,快给我开开门,衣服都快湿透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好像一个晚归的丈夫对妻子的要求,桔年却轻易打破了这种让他满意的亲昵氛围。她撑着伞,雨水让他们的距离看起来更远一些。

  “你有什么事?”她问得很是小心。

  韩述顿足,“你非得隔着这个破铁门跟我说话?这也不是待客之道吧?”即使有一只手挡在头顶,但他的头发还是湿了泰半,一缕缕地贴在额前,看起来很是狼狈。

  桔年说:“今天不是待客的日子,大过年的,你来这干什么,别闹了,回去吧。”

  韩述看来是真急了,单手抓着铁门的枝条直摇晃:“你能不能让进去再说,这雨浇在身上真不是开玩笑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节苍白得泛青,想来真的是冷得厉害,话音刚落,还很应景地哆嗦一下,侧身打了个喷嚏。

  桔年犹豫了会,恻隐之心似乎让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有了一丝软化,她上前几步,与他一门之隔。

  韩述刚升起的期待很快就熄灭了,他看见桔年伸出手,一度误以为她要将门打开,谁知她却是收了手里的伞,欲从铁门缝隙中塞过去给他,“伞拿着,你原先那把我放在孙医生办公室,我……我先进去了,你赶紧回家吃饭吧。”

  韩述安静了一会,没有去接桔年递出来的雨伞,他隔着发间流淌下来的水滴和雨幕端详着她,好像刚刚才发觉,她那么不擅于强硬的一个人,对他的拒绝之意却是如此之坚定。他一度以为自己那么努力,已经离她近了些,更近了些,其实不然,就算像此刻,不过是一步这遥,她的门从来就没有想过为他开启。她在她一门之隔的封闭世界里,他在门外,是远还是近,其实没有区别。

  她不知道这个除夕他经历了什么,忙碌、疲惫、惊愕、愤怒、委屈……韩述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全世界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人了,全世界都跟他过不去。在那扇和她一样固执紧闭的铁门面前,所有的负面情绪忽然攀至顶峰,他退后一步,毫无风度可言地抬腿在铁门上狠狠揣了一脚,“我就这么招人讨厌?”

  那可怜的铁门在他们上次争执的时候已经崩塌过一次,后来在财叔的帮忙下重新立了起来,也是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豆腐渣工程,韩述发泄式的踢出一脚,那铁门震了震,边缘的粉尘和着泥块呼啦啦地往下落,有一小块甚至打到了桔年的裤腿上。

  桔年慌慌张地退后一步,好在铁门一息尚存,摇摇欲坠尚未倒下。她在这难以收拾的情境下竟然荒唐地生出一种可笑的感觉,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他明明正在做着让人讨厌的事,还一边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讨人厌。

  她漠然掉头回屋,心里却不得不惴惴不安地想,要是他发起浑来再补上一脚,铁门真的牺牲了,她该怎么办是好。

  然而韩述补上一脚的惨剧并没有发生,桔年走到屋檐下,才听到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我被老头子赶出来了。”

  “嘎?”桔年一惊,愣愣地转身看他。在桔年一贯的印象里,韩述虽然无赖且不讲道理,但是他很少说谎。

  韩述站在细雨中,垂头丧气地,可那别扭劲却仍在,他踢着铁门边上掉下来的小泥浆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没地方去,行了吧。”

  桔年犹有些不信,她早些从非明那间接听说过,韩述跟父母并不是住在一起的,即使他真的跟韩院长闹了别扭,终归也不是没有容身之外,何况以他的本事,要找个收留他的人和去处实在不算件困难的事。

  韩述好像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现在的住处还是老头子付的全款,在他名下……我就想争口气,让他看看,我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

  “何必呢。”桔年是没有得到过父母任何庇荫的人,所以她无法理解韩述这样的人苦苦想要证明的东西。

  “我没那么不要脸,你说不可能,我认了,也不想干什么,就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屋檐下穿堂风掠过,桔年感到刺骨的凉意,韩述要面子,没有在雨中瑟缩发抖,可她知道想必是冷透了。桔年沉默了,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非得看他受苦才能从中收获快慰。换作别的时候,别的地点,容他小坐也不是不可以,但这里不同。这是小和尚生活过的地方,收纳着她所有不愿示人的记忆,是她坚守的最后一个属于她和小和尚的天地。她可以容忍唐业这样与回忆完全没有交集的人偶尔踏足,但是韩述不行,唯独他不行,她不要这仅有的一寸安静的角落也被他惊扰得天翻地覆。

  她只顾着思前想后,不知道此处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床上的非明,非明从姑姑手臂旁钻出来,看到门外的人,又是惊又是喜,大叫一声“韩述叔叔”,眼看着就要扑过去开门。

  桔年赶紧一把搂住非明,心中仍然后怕,这孩子连外套都没披,还想一头扎到雨水里,这不是要命的事情是什么?

  “姑姑,韩述叔叔来了,他淋雨了,会生病的!”非明被桔年拦在屋檐下,仍拼命探出头看着门外的韩述直嚷嚷。

  桔年手忙脚乱地回头,只见韩述一言不发地立在铁门外,他不再发火也不再开口请求,浑身湿嗒嗒地看着她。这厢还在她怀里的非明也是睁大了眼睛,满是困惑。在这两双眼睛的前后夹击之下,不知道为什么,桔年感到孤立无援。

  在非明再一次喊着“韩述叔叔”,试图挣脱桔年的桎梏要奔去开门之后,桔年稳住了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用从来没有过严厉目光蹬着非明,厉声喝道:“别闹,你知道他是谁吗?”

  这孩子,她只念着韩述的好……她什么都不明白。

  非明不敢动了,她虽有些小任性,但到底还是个听话的孩子,姑姑骤然冷下来的容颜和眼里看不懂的东西让她陌生而惊恐,她低下头,一双大眼睛泫然欲泣,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他是韩述叔叔。”

  在这样简单的一个句子下,桔年唇颤抖着,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她无言以对,门外的那个人,是非明喜爱崇拜,甚至假想为父亲的韩述叔叔。她能怎么反驳,难道她要说,他是间接让你沦为孤儿的罪人,他是姑姑十一年孤独的祸端。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有时她觉得是的,有时,她又觉得不是。

  十一年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什么是因,什么是果,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桔年脱下身上的外套,紧紧地裹在了非明身上,非明的眼泪流了下来,唐业的失约已经让她失望过一轮,对于桔年来说,这一扇铁门把守住的小小院子是她最渴望的安宁,但对于孩子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孤寂。

  “你站在这别动。”她害怕这孩子再不要命地往雨里跑,带着点警告意味地对非明说。然后她一步步走到摇摇晃晃的铁门前,不去看韩述此时作何表情,低着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锁孔旋转,开启的瞬间,桔年听见那弹簧机括轻微的“咔嚓”一声,门开了。

  韩述推门而入,第一步就踏在被雨水泡得绵软的枯叶上,这一段时间以来,桔年忙于照顾非明,哪里顾得上收拾打扫,水“吱吱”地从鞋底边缘冒了上来。桔年没有招呼他,已经先领着非明走进屋里,他厚着脸皮尾随着跟了进去。他以往从没有得以进入这屋内,也素知她们日子进得清寒,心中虽有准备,但看到昏暗老旧的屋子里,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具外几乎空无一物,再配上枯叶遍地的院落,有种说不出的破败寥落之感。他是个再注重生活品质不过的人,吃穿用度无不讲究个精益求精,乍一看她们多年来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强烈的心理落差之下,如硬在喉,说不出的酸楚艰涩。

  韩述四处打量的空隙,桔年取了块干毛巾,默默地递过去给他。他心中难过,又恐她看穿笑话,便管不住那贱兮兮的嘴。只见他“啧啧”有声,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说:“我看你这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都卖收废旧的家伙,换来的钱都足够让我现在就提前退休,安享晚年了。”

  桔年听罢,无限同情,“那恐怕你的晚年得很短才行。”

  “英年早逝”的韩述很明智地在这个话题上打住了,因为他无法判断谢桔年这家伙是完全丧失了幽默感,还是在跟他讲一个冷得更青出于蓝的笑话。

  不知是什么缘故,老房子更容易令人感觉阴寒一些,更谈不上取暖设施。韩述的手冷得半僵,好不容易擦得头发不再往下滴水,实在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非明已不肯躺回床去休息,搬张凳子紧紧地挨着她的韩述叔叔坐着,桔年见状,只得将非明平时用的一个小小的电取暖器拎了出来,放在两人的身畔,韩述赶紧拉着非明一块将手靠近取暖器烤着,好一会,才觉得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循环了起来,这时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肌肤上的不适感觉益发明显。

  他脱了外套,里面的薄毛衫和衬衣也被雨水濡湿了一大片,别人程门立雪,他是谢门立雨,目的似乎达到了,后果也很严重。非明果然不枉费他疼了一场,当即就“哇哇”地叫出来,“韩述叔叔,你这样是要生病的。”

  韩述空抖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咳了几声,适时地对桔年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请求,“那个……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的浴室洗……洗个澡?”

  他实在是十分谦恭,但桔年也实在是十分意外兼为难。在她看来容许他踏入这个屋子已是她的底线,想不到他会继而提出这样的要求。

  桔年喏喏地说:“你不是说坐坐,缓口气就走吗?”

  韩述睁大眼睛,“我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看我一身都湿成这样了,天又冷,再不换下来非得感冒不可,我现在也没个人给我煮粥照顾什么的,感冒就成了肺炎,肺炎就成了脑膜炎,到时别说缓口气,别断了气就算是好的了。”

  他心里暗暗说道“呸呸”,大过年的,他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跟谢桔年对话多了,就会很自然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对白,不过,管它呢,有效果就行。

  桔年勉强一笑,“我这也没有能让你换洗的衣服啊。”

  “有的,姑姑,你忘了,在你房间里……”

  “非明!”

  桔年蹙着眉打住了孩子童言无忌的话语,非明没有心眼,她只想留住她的韩述叔叔,哪里知道一句话足以让姑姑满脸通红,尴尬莫名。

  “那都是你斯年爸爸的旧衣服,韩述叔叔怎么能穿?”

  韩述沉默地看了她们姑侄俩几眼,欣然站了起来,“这个不是问题,我车上有换洗衣服,只是借一借你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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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疑问,蔡检生病,为什么韩述不知道,为什么没人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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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烟花里的三人自行车

  桔年还在厨房里做一些善后的活,菜已经摆上了桌,韩述和非明迫不及待地围桌而坐。虽说这应该是中国人一年一度最看重的一顿饭,桔年也比往常花了心思,可是在韩述看来,她们的“宴席”真可谓是简单得可以。一煲老鸡汤,一个边炉,另外就是一条清蒸鱼。

  非明看着这简单的一桌菜,眼睛却放着光,她悄悄对韩述说:“我姑姑做的菜里最拿手的也只只有清蒸鱼了。”

  非明的精神看上去要比在医院时好许多,举止神态之间虽仍有病容,但至少不再整日恹恹地卧床不起了。

  韩述一整天几乎都没有进食,胃里空空如也,早已饿得发昏,桔年迟迟不入席,那热腾腾的菜香对他来说是种煎熬的诱惑。当他隐约听到自己肚子里隐约发出的“空城计”的声音,不得不暂时忘了自己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份,一如在家里开饭前偷吃妈妈做的菜般,偷偷的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嘴里,大言不惭地接着非明的话说:“我看看她最拿手的菜做得怎么样。”

  非明眨巴着眼睛看着韩述,认真地问:“怎么样。”

  说实话,桔年的厨艺实在马马虎虎,要换在过去,以韩述挑剔的味觉,最多也就值个六十分,就那这条清蒸鱼,火候过了一些,味道也稍淡。不过以韩述现在的饥饿程度和人情分的因素考虑,他很大方地连连点头。

  见他如此,非明也忍不住探出筷子,边吃边说:“本来我以为今天不用吃姑姑做的菜了,唐叔叔说过邀请我们跟他一块过年的,可惜他没来。”

  韩述听着非明以同样亲昵的口味谈论着唐业,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脑子里一转,却又狡诈地试图从孩子嘴里套着口风。“你姑姑跟你聊过唐业叔叔吗?”

  非明剔着鱼刺,过了一会才想起点头,“聊过很多次啊。”

  “聊什么。”韩述赶紧跟进。

  “聊唐叔叔给我送的故事书,还有他给我讲的故事。”

  “这样啊。”韩述不由得有些失望,也暗笑自己,孩子懂什么。

  然而非明却在这个时候把身子朝韩述探过去一些,神秘兮兮地说:“有一次,姑姑还问我,假如有可能,我愿不愿意跟唐叔叔一块生活。”她似乎还怕韩述不理解,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古灵精怪地补充解释道:“我猜姑姑是问我,假如有可能,她要不要嫁给唐叔叔。”

  韩述一愣,也凑过头去,以同样的鬼崇追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非明故作老成地说:“我跟姑姑说了,她要是跟唐业叔叔在一起了也好,那等我病好了,长大了,我来跟韩述叔叔结婚。”

  韩述缓缓直起身子,看着非明那一付“看吧,我一直站在你这边”的表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机械地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差点没被鱼刺卡住。

  “韩述叔叔,你没事吧。”

  韩述笑得一付苦瓜样:“小姑奶奶,你可真帮衬我。”

  正窃窃私语间,桔年的脚步声渐近,“准备可以吃饭了,非明,你把姑姑那盘鱼端哪去了?”
非明顿时张开嘴,哑然了数秒才有些慌张地对韩述说道:“惨了,我刚才顾着说话都忘记了,每年除夕,姑姑要用先鸡和鱼来拜神,拜过之后才能吃的。”

  她和韩述不约而同地看向桌子中央的那条鲈鱼,在他俩刚才边吃边聊的一问一答之下,小半边鱼腹都进了肚子。

  非明飞快地放下自己的筷子,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韩述一时间也吓住了,呆呆地嘀咕道:“这个女人怎么还那么迷信?”

  不等他们想出对策,桔年已经走到桌边,她张口结舌地看着那条残缺的鱼,然后是两个低头默然无声的两个家伙。

  “我只吃了一点点。”非明怕姑姑生气,赶紧承认并且表明态度,言下之意,就是轻易地把刚才还是盟友的韩述给卖了。

  韩述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还有这程序……怎么办,要不你跟神仙说今年就先不吃鱼了?”

  非明绷不住,偷偷地笑出声来。

  桔年伸出手,没好气地虚指着这一大一小,一言不发拿过筷子将鱼翻了一翻,完好无损的那机朝上,然后面不改色地将那条鱼端至早已摆设在开井一侧的案前,虔诚地祭拜。

  等她把鸡和鱼重新端回桌上,理应心虚的韩述和非明仍笑个不停。

  韩述说:“你拜的是哪一路神仙,这不是对别人赤裸裸的欺骗吗?”

  桔年坐到非明身边,韩述这才发现她的唇角也是上扬的,她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自我辩护道:“心诚则灵。”

  “吃饭吧。”桔年给非明装了一碗汤,见韩述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她迟疑了一会,顺手也给他装了一碗,低声说:“我没预料到你来,潦草了些,你将就着吃吧。”

  韩述赶紧伸手去接,顿觉受宠若惊,美滋滋地喝了两口,借着这良好得不可思议的势头,投桃报李地夹起最好的一块鱼肉,殷勤地往桔年碗里送。

  他起初还有些惴惴不安,怕自己再次热脸贴在冷屁股上,非明的目光也呈一条抛物线,一路跟随着筷子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查看桔年的反映。

  桔年专注地吃饭,连头都没有抬,她沉默地吃下碗里的鱼,过了一会,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鱼蒸得太老了。”

  韩述当即也笑了起来,非明跟着笑,谁都不愿意去深想,一条蒸得太老的鱼有什么值得高兴。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屋子里老旧的日光灯时不时忽闪一下,炮竹声还在远远近近地炸响,很奇怪的是,本该嘈杂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刻里,却让人感觉莫名的安宁,很多很多的东西在这安宁里被悄无声息的抚平了,像风抚平岩石的疮痍,像浪抚平沙滩的脚印。

  除夕之所以珍贵,无非是个团圆。韩述安静地享用他近三十年人生里最“潦草”的一顿年夜饭,夜色终于降临。他以往从不喜欢黑夜,那所有的呼朋唤友,狂欢嬉戏带来的快乐欢腾恰如一阵风,短暂的充盈后消失无踪,徒留一个空荡荡的缺口和让他心慌的回声,而现在,一颗心莫名地就被这安静的夜填满。他第一次想到了“圆满”。

  晚饭过后,韩述主动请缨洗碗,桔年没有跟他客气,两人一块收拾终归是快一些。等到一切整理停当,非明还不肯乘乘上床休息,斜斜得靠在正对着院门的一张竹椅上,好在身上还盖着桔年给她准备的厚厚的毯子。

  桔年怕她着凉,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却发现院子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旧式的屋檐还有滴滴嗒嗒的水滴打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中的枯叶地里。空气中有种水气、腐叶、泥土和爆竹声硝烟味混合的湿润的味道。韩述走到一立一坐的姑侄俩身边,深深地吸了口这万家团圆的冬夜,冷落庭院细雨初歇特有的气息。

  非明扭头看着韩述,突发奇想地说:“韩述叔叔,我好想再跟你打一场羽毛球。”

  韩述本起说:“好啊,我车上就有现成的球和拍子。”然而话已经到了嘴边,他才觉出桔年的沉默和非明童稚和一张脸上隐隐的帐然。他差点就忘了,以非明现在的身体状况,一顿晚饭坚持下来已经足以让她体力严重透支,更遑论激烈的体力运动了。也许就边非明自己心里也再清楚不过,所以这样简单的一个要求,她只说“我想”,而不能说“我要”。因为她知道自己办不到。

  韩述拼命地回忆,十一岁,或者是十二岁,这个年纪的自己在干什么,不光是他,所有童真年华的孩子都应该天经地义地享受飞扬跳脱的蓬勃,而非明,可怜的孩子,也许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虚弱而无能为力地度过这个夜晚,仅此而己,却不可得。

  韩述向来也知自己最善在言语上讨人欢喜,他想让非明高兴一点,然而绞尽脑汁,平日的巧舌如簧竟然不知丢失去了哪里,他这才感到在生老病死的命运面前言语的无力。恰好这时,桔年停在廊檐下的一辆自行车跳入他的视线,韩述不由得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对非明说:“要不我们来骑自行车。”

  非明脸上露出了一点点兴奋之色,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啊好啊,我都还不会骑,姑姑说要等到我上初中以后才放心让我骑自行车上学。”

  韩述笑着走向那辆自行车,“以后我来教你,一点都不难。不过今天你乘乘坐后边,韩述叔叔载你去转一圈。”

  他说话间已经把车推到院子里,试了试脚踏板,却发觉车子一路都在发出种奇怪的“哐嘟”声,他不由得低头检查,原来这年代不明,疑似古董的自行车连车链子都断了,后轮瘪鳖的滚着钢圈。韩述目瞪口呆,“谢桔年,你这是什么破车?”

  桔年这才慢腾腾地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无奈又无辜的摊开双手,“我没说这是辆好车啊,闲置在这已经很久没有人想过要去骑它了。”

  韩述不死心,继续摆弄了一会,终于相信这辆车十有八九是回天乏力,更何况眼前没有任何修理工具,即使想让它勉强支撑一会也是不太可能。他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越看这破车越一肚子火,气得直嘟嚷:“这破铜烂铁早该扔了,留着还有半点价值吗?”

  桔年讪讪地说:“不是还可以卖了它安度晚年吗?”

  她避开韩述的气头,转头却看到一直不说话的非明那有些失望的脸。

  桔年想了想,又打起了精神,笑嘻嘻地对非明说,“真想骑自行车是吧,也不是不可以啊。”她微微侧着头,在院子里朝非明直勾手,“过来过来,姑姑来骑车载你。”那辆破车明明还横倒在她脚边,非明一脸的莫名和茫然,但又经不过姑姑一再的邀约。

  “过来啊,傻孩子,披着你的毯子,快过来。”

  非明半信半疑地簇拥着毯子缓缓走至姑姑身边,韩述更是睁大眼睛,不知道她玩什么把戏。

  只见桔年双手扶着非明的肩,把她拥到自己的身后站着,然后背对着非明,再把两只手伸出去,像是握住并不存在的东西,“坐好了,非明,车子要动了啊!”

  她说完双脚踏着步子就慢慢地朝前走,非明傻傻地跟在她后面小步小步地亦步亦趋。韩述呆了一会,算是明白了,这家伙在用她假想中的自行车载着非明原地绕圈子。

  这是候非明也反应过来了,意外之余捂着嘴偷偷直笑,但似乎又觉得有点意思,在桔年像模像样的“拐弯啦,别掉下来啊……”声音里,她有模有样地“坐”在姑姑身后,一边笑一边说:“姑姑你骑慢点。”

  她们是乐在其中了,殊不知这一大一小骑着虚拟自行车的样子在一旁的韩述看来要多傻有多傻,桔年这时还无比敬业地用右手按着“铃铛”从他身边绕过,“叮铃铃,快让让,车子撞上了可不好。”他痛苦地半眯着眼睛揉着脑袋,嘴里嘀咕着:“天呐,让我去死吧。”

  偏偏非明对这个超级无聊的游戏还玩上了瘾,甚至还无比入戏对微微屈着膝,就像她真的坐在自行车后一样,热情地朝韩述招呼:“韩述叔叔,你也来嘛,快来快来。”

  韩述无语,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才不会加入这傻瓜的游戏。可非明却一再地催着。

  “来嘛,韩述叔叔,我们一块骑。”

  “你韩述叔叔不会骑。”

  “韩述叔叔,没事的,我姑姑载你啊。”

  坐了两个人的自行车再次经过韩述身边,非明拉了韩述一把,韩述又好气又好笑,踩着车的桔年忙里偷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索性伸手把她们“连人带车”地拦了下来。

  “你坐稳一点,再过一点,要不摔下去可不怪我。”

  “姑姑,有老鼠。”

  “你快按铃。”

  “叮铃铃,叮铃铃……”

  “这车骑出去多远了?”

  “北京刚过,快到东北了。”

  “我要去美国。”

  “你为什么不绕银河系一周?”

……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片刻之后,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礼花,不知是邻家的哪个孩子,心急得等不到零时的到来。这个礼花仿佛一个开启的信号,不一会,各色焰火陆续从几个方向升空,绽放。暮露沉沉的蓝黑色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此刻却被人间的烟火照亮。

  不知道是三个人中的谁先停下来的,他们保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痴迷地看着夜空的斑斓花朵。因这焰火太过美丽,没有人开口,唯恐言语的瞬间它就凋谢,震耳的轰鸣后,最绚烂的一朵几乎铺陈满他们头顶的半个天幕,最极致的怒放,然后如流星般散落。
  也许因为长久仰着头的缘故,它看起来是那么地近。近得让桔年朝虚空中伸出了手,那一刹那,就边韩述都错觉它会降落在她的手心。

  末了,桔年收回的手聚拢着手指,韩述不知道她是否握住了什么。一场焰火的演出让天空比白昼更亮,然后又暗了下来,比夜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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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她唯一的归航是海市蜃楼
桔年绊在被子砌成的障碍里,用手撑着床板往后缩了缩,脸侧到极限,去回避韩述的碰触。然后出其不意地,她扑往床沿的另一个方向,试图脱身,好像逃脱了这张床,就暂时从她的恐惧之舟里生还,然而她的脚刚落地,整个人却被韩述一手按了回去。

桔年的脸顿时埋在了被单上,就像把头埋进了沙堆里的舵鸟,“别这样,韩述,别这样,别这样……”

她仿佛只记得这一句,别这样。

她也有她的心魔,噩梦一般无边无界。

“怎么样,这样……还是这样……”韩述哑着声音问,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最不堪的登徒子,无耻的臭流氓,而且越做越出格,可他的心,

他的手,没有一样由得了自己。

桔年开始挣扎,韩述的钳制让她如困兽一般,做濒死前的努力。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再这样,我要喊了。”她喘着气警告道。

“好。”韩述答得很干脆。

她不会喊的,否则不会等到现在。零时已近,爆竹声逐渐喧天而起,她知道她的喊声注定吞没在除夕夜狂欢的浪潮中。除了惊动睡着的小非明,她唤不来谁,可她绝对不希望非明目睹这一切。

韩述的理智飘到半空,看着为非作歹的自己。桔年的身体很热,这热度在慰慰他方才冻僵的魂,他看不仔细她的脸,可是想必再不会如寒玉般端凝,更不会如冰封般深寒,她再不能置身事外地漠然看着他,再也不能说,“韩述,这是我的事”,不管这是不是好事,至少是“他们
”之间的事。许多年来,谢桔年是韩述心中的一道魔障,是他本能追寻的一道热源,可当他靠近,体会到的一直是凉。

现在她再也凉不起来了,这感觉让韩述如中毒般有种极致到癫狂的快乐,虽然他正在撕裂好不容易覆在他们身上的温情的面纱,做着自己都不齿的事。

桔年的胸口间已有细细的汗珠渗了出来,可她还在一直试图推开韩述的脸,她的力度和指甲让韩述尝到了自己脸上的伤口的血腥味,他不得不分心腾出一只手来压制,否则他毫不怀疑她的手指能把他的眼睛都抠出来。

在翻覆的扭缠中,韩述抓到一寸布的边角,它不属于被子,也不是床单的一部分,因为他摸索到了扣子。

那件衣服,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借着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韩述终于确定,那是件浅色的男人的旧衣服。

桔年也注意到了这件衣服,她竟然放弃了庇护自己的身体的手,去疯狂地试图夺回那件衣服,韩述用身体的重量压制着她,挪开那件衣服,就在她竭力伸出手,只差几毫米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几厘米,桔年就像忘记了韩述在她身上胡作非为,只是伸出手,在凌乱的被单上摸索,还是差几厘米,她的指尖就是触碰不到它。

“谁的?”韩述埋在她胸前问。

他没有忘记非明童言无忌说出来的那件男从的衣服时,桔年那时的脸很红,,这一刻身上更是煮沸了一般的烫。

桔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根本不会去回答。

而韩述却在她的失控中找到了答案。

这是道单选题,从来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巫雨。

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置于枕边,让它伴随自己入眠。也许那么多年来,这是支撑她心如止水度过一个女人青春年华的唯一支点。

韩述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惹怜,难道这样,她就可以假装巫雨就在身边?难道她不明白,就算是巫雨活着的时候,他未曾这样躺在谢桔年的身边,韩述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证实这一点。谢桔年看似无欲无求地活着,其实她是个自欺欺人到了极点的可怜虫,然而他何 尝不是,他活着,
但他输给一个死人,没有一点悬念。

太多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所以韩述愤怒。

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到她的身体,情景同样的不堪。区别只在于前一次她醉得那样厉害,这一回,她完全清醒着,他们肢体纠缠,虽然这纠缠,她挣扎的每一下动作都想要了他的命,一不留神之间,桔年猛然屈膝的膝盖让韩述小腹一阵生疼,他就势别开她的腿,双手捧住她的脸。
桔年紧闭着眼,韩述不知道她疼吗,因为她没有呼痛,没有表情,更没有一句话,只是殊死的挣扎。她把她的魂包裹得很严实,他探到她的身体,却探不到她的魂。

可是韩述知道她至少还听得见,他咬着牙说:“你忘了巫雨已经死了?”

十一年足够让当年那个男孩化为一摊枯骨,韩述就是要桔年知道,他死了,永永远远不会活过来依偎在她身边。

“他没死,他一直在我身边!”桔年终于开口说话了,也睁开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韩述,她也许斗不过韩述,但是她可以让他知道,他永远不能取代他的小和尚,“他一直都在,只是我看不见。”

韩述大笑了几声,俯身上去,“他看得见?那他现在就看得见我们?就在我们身边?”

他听到了桔年压在喉间的一声惊呼,合着哽咽,她仍抗拒着他。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乎你,那他现在做什么?他大可以阻止我啊,给我一耳光,把我从你身上踢下去,他做得到吗?”

“韩述,你混蛋!”桔年弓起的脚再度被韩述压下去。

“我混蛋,他什么都好,连死了都阴魂不散。”韩述气喘吁吁地对着看不见的地方叫嚣,“你来啊,巫雨,你不是在吗?我甚至用不着你动手,你说一句,只要说一句,我马上放开她……要不你连话都不用说,随便你用哪一套,给点暗示就行,什么都可以,我马上从身上滚开,
马上滚!”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求你了行吗!”

“我偏不闭嘴,你不是在等着他附身、显灵、死而复活吗?巫雨,她那么喜欢你,她恨不得让我滚,你连为她做这点事都不肯?如果你在乎她,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吗?”

桔年在这时腾出手来,狠狠甩了韩述一巴掌,他终于停止了对巫雨的叫战,如果说刚才的桔年是痛苦而慌张,那现在她的眼里是一种在幻灭和绝望边缘的疯狂。她过去一直不肯说恨韩述,因为恨太沉重,可是这一秒,她恨死了他,他试图打碎她最后一个信念,她就知道他会搅得
她永无安宁,让她无处安身。

那一耳光着实不轻,韩述的脸被打得重重偏向了一侧,然而桔年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哭泣。
在此之前,韩述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会那么多的悲恸,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她在眼泪流出来之后,渐渐停止了挣扎。

仿佛就连她也在等。

巫雨,你真的在吗?你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陪伴着我。如果你在,求你给我最后的怜悯。

韩述说:“我们不妨一块见证看看,假如他还在。”

桔年如浪中的一叶孤舟,颠簸着,惶无所依,她唯一的归航就是个海市蜃楼。

韩述的呼吸开始变得粗得,极致的快乐和极致的痛苦相交汇。

这样的迷乱桔年曾见过,那是一个颠倒的夜晚,属于烈士陵园里年轻的巫雨和陈洁洁,而不是谢桔年。
并不禁烟花爆竹的郊外,震耳欲聋的轰鸣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呼啸。外面的天空一事实上璀璨满天,可是她看不见。室内连风都不肯光顾,空气是凝滞的,只有欲望的气息,窗帘也未曾轻轻掀动一个角落,除了韩述和自己的心跳喘息,桔年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没有。

“你相信了吗?他不会出现的,因为他早死了,他没死的时候想要的也未必是你。”

韩述赢了,他至少让桔年相信了一件事。

巫雨是死了。

即使他活着,他也不会在她身边。最后的一面,他是来告别的,他对她构想过无数次塞北老家,梦想中的天堂,但当他决意放弃一切投奔那里而去,他想带走的并不是她。桔年在巫雨离开的若干年后曾经独自踏上那段旅程,她站在巫雨渴望而到达不了的那片平原上,感觉不到任
何熟悉的气息,只觉得空旷而荒凉。

原来她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桔年流尽这晚的最后一滴眼泪。

韩述在感官上无比愉悦的一刻感受到桔年软软耷位在床沿的手。

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连这肉体都不是她的。

于是他摩挲着她的头发,还有她泪痕干涸了的脸。

“他死了,你还有我啊。”

然后,他听到她空洞洞的声音。

她问:“你又是谁?”

他是谁?韩述像被一盆雪水当头浇下。他是想过要一辈子对她好的人,可是连他现在看不到这个人,只看到赤裸的,连自己都恶心的自己。

所有的激情和欲望在这一刻湮灭如一阵青烟,韩述垮了下来,慢慢地伏在一身汗湿的桔年身上,动也不动,死去了一般。

桔年也没有动,他们长久维持这一个姿态,久得似乎是以腐化为尘。

累,很累。他们好像都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 又醒了过来。窗外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从激烈到沉寂,悄如隔世,天还没有亮。

韩述翻过身上,平躺在床上。

“你恨死我了吧。”他愣愣地,仿佛是对着开花板说话。

他以为这个问题桔年同样不会回答,没有想到,过了一会,桔年发出一个合糊至极的声音。

“嗯”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做这样的事,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可我就是做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反正明天,明天你想怎么样都行,我什么都认。但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在你心底,我究竟是谁?”

桔年发现自己悲哀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是谁。韩述对于她自己而言算什么?可以死一百回的恶人,死皮赖脸的膏药,与她整个青春交集的混蛋,左右了她命运的看客,破门而入闯进她尘封世界,提醒了她的安静只是因为孤单的人。

他不是她的爱人,却也不是路人。

有时她宁愿把他等同林恒贵,但是他不是林恒贵。

桔年没有想要去爱韩述,然而她所有的隐秘记忆都只与他相关。十一年前,他在她身边,青春尚如涩涩豆蔻,十一年后,老去只不过是昨夜今朝的事,却还是他。命运的奥秘谁勘得透?

“也许你是知道我对那点心思的,从很早以前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做了很多后悔到现在的事,我后悔拉不下脸跟你说明白,后悔那一天跟着你去了烈士陵园,也许我该让你和巫雨走的,也后悔出事后相信了我干妈,我真天真,以为她会把所有的事都打点好,然后我们就
能在一起;更后悔那时候我没胆子站出来,我坐过不下一百次的梦来弥补这个缺憾,没有用,只能是梦了;当然我最后会的还是因为害怕连去看你都不敢,这十一年里什么都没做……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我不后悔,说出来你怎么想都行,可是我真的是个死不要脸的木八蛋,我唯独没
有后悔那个晚上,那个小旅馆里, 我跟你……我知道那不光彩,那是错的,可是我不后悔。”

桔年很难想起那一晚的细节,她忽然发现她跟韩述截然相反,她常常记忆起天亮以后接踵而来的噩梦,多年后再一桩桩地为自己开解,唯独那一晚,她很少去想,甚至故意回避了,就好像记忆的胶片凭空断了一截。

“你说,哪果那一晚,我把你送回家去,或者我们根本没有遇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韩述问着可笑的问题。

她可能找到巫雨,真的杀了林恒贵。也可能避开这一劫,看着巫雨入狱,等他,或是最终遇到另一个男人,顺利地过一生。

如果是无限可能的事,也是从无可能的事。

桔年说:“不知道。反正怎么活,横竖都是一辈子。”

他们各自拥着被子的一角,躺在一片狼籍的床上,不知道这一幕该有多荒谬,她可以打他骂他赶他,反正做什么都好,而不是在这最不和宜的时候,进行着他们自打相识以来最坦诚的一场对话。

也许他们都一样觉得身心俱疲,疲惫地无力去承载任何激烈而戏剧化的情节。接着,他们继续荒谬地继续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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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非明,可怜的桔年,可恨又可怜的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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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出来了,我没有找到,谁能贴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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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及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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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L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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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有些虎头蛇尾,太赶了。韩述太干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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