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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基督徒] 当我们不再对话 [打印本页]

作者: yingyinc    时间: 2026-5-8 20:58     标题: 当我们不再对话

当我们不再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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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不再对话

原创


绿山墙的安妮
安妮毛毛
2026年5月5日 10:52
四川
80人


1989年冬天,捷克斯洛伐克政局剧变。就在这个动荡时刻,剧作家哈维尔和一群知识分子在布拉格成立了“公民论坛”。他们没有急着发表政治宣言,而是起草了一份不足百字的《对话守则》,张贴在布拉格地铁站和街头橱窗中。这份守则一共八条:
1. 对话的目的是寻求真理,不是为了斗争。2. 不做人身攻击。3. 保持主题。4. 辩论时要用证据。5. 不要坚持错误不改。6. 要分清对话与只准自己讲话的区别。7. 对话要有记录。8. 尽量理解对方。
多年后重读这份守则,我发现第七条“对话要有记录”,在今天是最容易做到的。可是,数字技术给了我们记录的能力,没有给我们对话的能力。我们随时可以“发言”,却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好好说话。这就是今天的处境。
对照哈维尔的八条守则,基督徒在公共空间里的表达,同样有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


一第一种,是把信仰变成一套需要捍卫的命题。
这并非没有来由。当批评者以理性、科学或历史分析的名义对信仰提出质疑,回应这些质疑就成了许多基督徒的本能反应。我们需要“常作准备”,这是圣经的吩咐。于是我们努力证明信仰是合理的、可信的。
然而,我们内在的怀疑,不是仅靠逻辑论证就能根除。护教家范泰尔回忆过一个童年场景(范泰尔:我为何相信上帝):夜里独自睡在牛棚旁,听到牛链声,竟害怕有“鬼魂”走来。多年后他意识到,真正支撑他的,不是后来学会的那些论证,而是父母每日饭桌上读经的身影,是那个“湿度”很高的信仰氛围。他承认自己未必能理解其中的一切意义,但那种氛围的影响是深远的。
梅钦走过另一条路((梅钦)基督教与文化:为福音翻开时代的硬土)。年轻时他迷恋欧洲的自由派神学,钦佩那些学者的学识。但反复研读之后,他发现,那些人所说的耶稣并不是圣经中的基督。他的转变不是因为有人解答了他的疑问,而是他看清了两种信仰的根本不同。他们二人走过不同的怀疑之路,却在同一处汇合。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信仰的根基,不是建立在对所有疑问的解答上,而是建立在那位掌管一切的基督身上。
或者说,不是他们找到了真理,而是真理找到了他们。同样的故事,我们都曾经历。路易斯甚至描述,当上帝将他这位浪子领入门时,他一路踢打挣扎,目光急扫每个方向寻找逃脱的机会。
因此,面对不信的人,需要的或许不是更锋利的论证。更何况,我们有时候维护的,未必是信仰本身,而是自己的立场。如果对话的目的是寻求真理,那么真理本身比辩护更重要。真理不需要我们攥紧拳头替它开路。



二第二种倾向,姑且称之为“温和的稀释”。在重重文化压力下,一些人因为感到传统信仰难以被接受,于是尝试重新解释信仰,让它更符合当代文化的价值观。他们默认那些“超自然”的部分是可以剥离的,信仰的内核应当与现代理性兼容。这正是自由主义神学的路径。
约翰 · 弗雷姆在《西方哲学与神学史》中对自由主义神学的批判是严厉的,指出它归根结底是伪装成基督教形式的人类自主哲学。它不是基督教内部的一种温和版本,而是另一种宗教。其本质,是思想家向现代性要求的全面投降,为了不“冒犯”现代人的理性,他们磨平了真理所有的超自然棱角。当信仰被不断修改以适应文化,最终剩下的就只是一套用宗教词汇包装的、极度稀薄的文化情感。当信仰只剩下“气息”,失去骨架与根基,就很容易消散在文化空气之中。
还有一种情形,比自由主义神学更普遍,也更难察觉。它不否认教义,却把信仰的重心完全转向个人内心。信仰的意义在于个人与神的关系、内心的平安、生活的见证。至于公共议题、对真理的客观宣告,则是次要的,甚至是一种“属世的纠缠”。信仰变成了一种只能在私密空间流通的语言。你可以自己拥有它,可以在教会里谈论它,但它不能走进公共对话。
看看我们所处的公共空间,就会发现这种失声的后果。我和先生都很喜欢的一位著名学者,常会提到圣经。他不是基督徒,他的讲座和专著都流传很广,但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作为“旁观者”在谈论一本书,讲的是一种“文化知识”。如果我们写论文做文献综述,还会发现,有许多研究者,对基督教信仰的理解还停留在“自我救赎”这个层面。
至于更广泛的公共舆论场合,对基督教的理解更是千奇百怪。最近,在一位朋友的公众号文章留言区,就看到了对基督教信仰的各种误解、质疑,甚至谩骂。如果信仰全面退守到私人领域,公共空间里关于基督教的言说,就只能由“旁观者”来填充,或者任由误解和谣言生长。




三第三种倾向,是对话的消失。
这不是指没有人说话,相反,每个人都在说。但只在自己的圈子里说,说给已经同意的人听。不同的圈子之间不是没有接触,但接触往往是短暂的冲突,而不是持续的对话。
社交媒体放大了这种趋势。我们越来越容易听见与自己相近的声音,越来越难以理解另一方的真实想法。每一个群体都逐渐形成自己的闭环。在圈子之内,不断确认自己是正确的;在圈子之外,他人的声音被简化成刻板印象。
这种环境让讨论变得越来越情绪化,语言暴力、相互辱骂、像敌人一样相互对待,徐贲将这种现象称为“犬儒主义在公共讨论中的反映”,其危害在于“对他人完全失去信任感,是一种对社会群体有毒化和瓦解作用的心态和言行方式”。一个人如果不相信对方对自己有善意,就认为自己有了恶言相向的理由。
于是,我们困在了一个循环里。




四其实,这种“退回圈子”的现象,还有更深层的心理根源。
C. S. 路易斯在1944年有一篇著名的演讲,题目就叫《圈内人》。他在演讲中指出,在任何一个群体,学校、医院、律所、教会,都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圈子”。这个圈子没有正式的准入手续,没有明确的成员名单,但你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有些人“在里面”,有些人在“外面”。
圈内人有自己独特的说话方式、隐秘的知识、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圈外的人,则怀着一种既渴望又焦虑的心情,希望能被纳入其中。
路易斯说,这种渴望进入圈子的欲望,是许多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种驱动力。从你进入职场的那一刻起,直到你老得不再在乎,如果你不加防范,这种欲望将成为你生活的一个主要动机。
然而,这种渴望有一个致命的陷阱:圈子是层层嵌套的,像洋葱一样。当你千辛万苦进入一个圈子,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圈子。你永远无法抵达那个最终的圈子。因为圈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排斥。如果没有圈外人,圈内人就失去了乐趣。路易斯一针见血地指出:“排斥不是偶然,排斥是本质。”
这和我们今天的处境何其相似。我们在网络世界里筑起高墙,在各自的圈子里抱团取暖。我们以为自己在寻求真理、持守信仰,但或许在更深的层面上,我们只是在满足一种更隐秘的欲望:成为“圈内人”,被自己看重的人接纳。
我们不再对话,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对话。对话是为了寻求真理,而我们已经拥有了“圈内的真理”。圈外的声音,不过是噪音。
但路易斯提醒我们,这种对圈子的追求最终会让人心碎。“你是在试图剥洋葱,如果你成功了,剥到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出路,不是进入某个圈子,而是专注于工作本身,成为“优秀的工匠”。那些真正懂得自己行业的人,自会认出你来。而这样的圈子,不是为了排斥而存在的,而是因为共同的喜悦和共同的热爱,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



五哈维尔他们当年张贴《对话守则》,也是在守护一种可能性:即便在对抗重重的年代,人仍然可以为了寻求真理而交谈。不是为了成为圈内人,不是为了排斥圈外人,只是为了真理本身。
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对话?学者徐贲对“说理”有过一番细致的讨论,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参照。在他看来,说理不仅需要逻辑,还需要情感的节制。这不是要压抑情绪,而是不让愤怒或恐惧主宰言说,不让语言沦为情绪的泄洪口。
徐贲将公共说理称为“明亮的对话”,是一种因自由、理性而可持续的公共交谈。他强调,说理需要提供敞亮、清晰、恰当的理由,并倾听别人的合理之言。在信仰的公共见证中,这提醒我们:不是用情绪化的语言压制对方,而是用清晰的理由和生命的见证,邀请他人一同思考真理。
这种理解,和芝诺那个古老的比喻是相通的:说理是一只摊开的手掌,而不是紧握的拳头。从攥紧拳头到摊开手掌,不是从坚持真理变成放弃真理,而是换一种方式持守真理。因为说理本身是一个过程,不是最终结果。真理可以在耐心的对话中,慢慢显出光亮。
从死里复活的基督,向怀疑的多马显现时,不是一位战无不胜的辩士。他展示了自己手上的钉痕和肋旁的枪伤。真正的信仰见证,不是用铁甲包裹,不受伤害;而是带着伤痕依然伸出手去;不是与意见不同的人割席,而是在爱中持守真理,给彼此留下成长的空间。


参考文献:徐贲,《明亮的对话:公共说理十八讲》,中信出版社,2014年。C. S. 路易斯,《圈内人》(The Inner Ring),1944年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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