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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老人] 永远的外婆 [打印本页]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09:04     标题: 永远的外婆

在令人绝望的希望中,我在房间每个角落寻找她,我找不到她。

我来到她永恒的边缘,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欢乐,
还是从泪眼中看见的面容。

让我在宇宙的圆满里,
感受一次那失去的温馨触摸吧

                                                                                      ------泰戈尔


外婆的一生中有很多传奇的事,最早的一件是发生在她十一岁的时候。

外婆的故乡是河北省一个偏僻小村。三岁时母亲病逝,走的那天早晨紧紧拉着女儿幼小瘦骨嶙嶙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劲,但还是慢慢地软下去、软下去。

几年后后母进了家门成了外婆的妈妈。新来的妈妈不年轻也不漂亮,是穷人家的女子。一个家重又变得完整,如塌下的部分墙砖给补上了,风不能再透进来。只是父亲关照女儿,不许再提生母的事。从此生母的影子也被擦净,连回忆都消失。只有那只手,想要握紧外婆的手,渐渐无力垂落的手,被打印在她的心里,像一张模糊不清的陈年底片。

后妈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也不阴湿毒辣。只是坚持不让外婆上学,不管外婆哭闹多少回都没得商量。后妈很快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外婆便担当起了照看弟弟妹妹的工作。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息。读书的念头早就打消了,只是每次带弟妹出去玩时,总爱躲在学堂的墙角跟。就算听几句朗朗书声也算是安慰。

十一岁那年,由于家乡大旱,稻谷颗粒无收,年轻健壮的父亲终于下决心离开故乡,迁去上海。对于年幼的外婆来说,离开家乡是一件天大的事,很慎重很慎重。于是在走之前,她在河边早早洗完衣服,拿着帮地主家干活偷偷换来的一小袋米去了后山的一座尼姑庙。

尼姑庙是东边山头上的一座小庙,都是一些穷苦人家的女子迫于生计出家向佛。但这个庙被维持得干净妥帖,香火不断。庙的后院种着一颗颗大枣树,树下有一口天井。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口井就成了圣物。有些人去卜卦,问个吉凶,只要看一下那个深井就明白了。幽幽古井会显示出一张动态的画面,预示神秘的未来。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那里预测自己的命运,很多人在井口看了大半个时辰,只看见井水深深绿绿,沉默无语。

外婆在离开家乡前心神不安,想要偷窥一下自己的未来。大上海,对于小小的孩子来说像另一重世界,路途遥远,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返乡。

尼姑们看外婆独自上山来敲院门很是惊讶,但什么也没多问。接过外婆手中的米袋子,让她在观音像前上一炷香,连磕三个头。然后领着她进了无人的后院,告诉她先在井前拜拜,心里默念想要询问之事,然后才能去看井,急不得。看得见看不见,能看见什么都是天意,不可轻易告诉旁人。说完尼姑就走开了。后院静悄悄的。偶尔有风拂动枣树叶片。那天没有太阳,天地黄黄。

十一岁的外婆已经很懂事了,失去母爱的孩子总是特别敏锐,为了少挨骂少挨打,像警惕的鹿时时观察四周动静,懂得随时做出正确迅即的判断。外婆按照尼姑的指示,小心谨慎一步一曲地做着。最后探出头看井。外婆回忆这段往事时神情激动,眼睛晶亮通透,这个世界真的是有神奇的东西啊,难以置信。千真万确我看到了那深不可测的古井里的画面。很多人交了许多香火钱,还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那天我真的看到了。

井里只有一个画面,一座四人抬的花轿,能闻得见香气的桃红,上面绣着开得满满的结丝瓜的黄花,底下一排绿色穗子。桥夫在走,轿在动,穗子在摇,一切都是热闹的喜庆的,可是奇怪,为什么花桥下有一双脚在走?凭直觉,外婆知道那是她的脚。花轿没有底,人是站着跟着轿走。外婆年老的时候说,这就是我的命,一分一毫都不差。花轿上绣的花不是牡丹不是凤凰,是丝瓜花。小轿子看得好看又体面,里面的辛苦只有坐轿子的人自己最清楚。

[ 本帖最后由 花瓣雨 于 2010-1-25 09:06 编辑 ].
作者: helen70    时间: 2010-1-25 09:30

提示: 该帖被自动屏蔽
作者: 今天    时间: 2010-1-25 10:29     标题: 回复 1#花瓣雨 的帖子

好看,期待!.
作者: 想要回到乡下    时间: 2010-1-25 10:44

.
作者: 钊元妈妈    时间: 2010-1-25 10:46

花瓣雨再现江湖, 太好了.
作者: 朵妈    时间: 2010-1-25 10:48

时隔半年,重见楼主,期待.
作者: jslj188    时间: 2010-1-25 10:57

留个位置.
作者: 狗不理妈妈    时间: 2010-1-25 11:06

占座位.
作者: 狗不理妈妈    时间: 2010-1-25 11:07

美文就应该大家分享。.
作者: 白毫银针    时间: 2010-1-25 11:07

留爪.
作者: 狗不理妈妈    时间: 2010-1-25 11:10

喜欢才女们把旺旺建设成有品味的育儿网站,而不仅仅是灌水,加油,花瓣雨.
作者: 荷叶田田    时间: 2010-1-25 11:13

喜欢美文,也很想看看传说中的才女的美文,加油,花瓣雨。.
作者: 琪琪妞妞    时间: 2010-1-25 11:22

.
作者: consul    时间: 2010-1-25 11:45

终于等来了花瓣雨归来,今天的阳光也格外灿烂呢.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2:46

外婆十一岁那年,全家正式来到了上海。

估计那应该是二十年代初,苏青、张爱玲开始渲染上海文坛。全英文的《字西林报》已经发行,外滩最欧式最豪华的大楼已经建成。上海取代广东成为最热门最有规模的远东港口。一个混血的新鲜的殖民城市诞生。上海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地方,从江南温婉的小家碧玉瞬间长成了讲着洋泾浜英语的时髦女子。英国商船装满机织细布,先到印度,将部分细布换成鸦片,再来中国,将鸦片换成茶叶、丝绸和银子,再回英国。许许多多西方冒险家加入了淘金大军,be shanghaied成为一个动词,投机的外国商人通过鸦片挖到了第一桶金,通过炒地皮挖到了第二桶金,洋行驻进,各种贸易蓬蓬勃勃兴起。萨金特在《上海》一书中写道:就是被蒙着眼睛,你也能感觉到上海有彻底的、几乎歇斯底里的能量。卢卡斯说:将认真的事实与无限的幻想混合。

从北方农村一下走进了混杂富丽、天方夜谭的上海,外婆年幼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马路上美国的雪弗莱对着黄包车狂按喇叭,有轨电车摇晃着叮叮当当开过街头。乞丐们吊在人身上,用手指戳着自己溃烂的皮肤。肥胖的中年俄国女人,黄头发的欧洲水手,包红头巾的锡克巡捕,胸前挂着十字架的传教士,蹬高跟鞋的旗袍少妇,一身和服的日本女人……。

纷杂高贵的上海冷漠地打量着她。即使再贫穷的人,也会被上海飞扬着的活力感染,上海虽然冷漠,但不拒绝任何一个有梦想的人,哪怕只是卑微的梦想。

外婆的父亲是一个健壮朴实的北方男子,很快在外滩码头找到了工作,帮着来往的货船卸货。后母帮附近人家做布鞋。外婆一边照看弟弟妹妹,一边也做起了小帮手,打纸样,拌浆糊,学着用粗大的针一针针穿过厚厚的粗制布料。后母关照针脚一定要整齐规则匀称,否则没人要。外婆做事手巧,学得像模像样。潮湿的低矮木屋里挂满了厚厚的布制鞋垫,家里飘着略带酸气浆糊风干味。

一年后,父亲经人介绍去了香烟厂上班。工作时间虽然长些,但工资稳定,比做苦力赚得多了。后母去了纺织厂,家庭经济总算安稳下来。后母看街坊邻居都送孩子去一个郑先生那里读书识字,想想在上海孩子不读书总是吃亏的,比不得乡下。和父亲商量之后,把自己的二个孩子也送去郑先生那里认几个字。外婆也随着弟妹一起进了学堂,说是照顾她们,倒也偷学了不少东西。郑先生是个混得不得志的读书人,不会英语做不了买办,就在自家客堂办了个私塾,教附近孩子读书写字。学费便宜倒也吸引了不少穷人家的孩子。这个郑先生是半腹经纶,也教古书经典。只是用的都是上海方言,三字经也使用本地语来朗读。外婆和弟妹跟着他,先是把上海话学得滚溜,又知道了不少儒家做人的道理。

十五岁那年,外婆进了一家日本纺织厂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日本人那时被称为东洋宁,管理她们的工头被称为那摩温。日本纺织厂的工作环境比起欧洲人来要严酷得多,对工作要求也更苛刻。日本人无心模仿英式的傲慢贵族风格,只想赶上这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洋毛,他们对生产中的一切规则都制定得极其严密,对质量审查十分严格,一旦达不到标准就即可解雇,毫不留情。

外婆的聪慧和灵巧在这严酷的工作中发挥得凌漓尽致,从一个学徒工很快成长为一名深得那摩温喜欢的女工。五年之后,外婆已成为车间骨干,工资也涨得飞快。外婆后来回忆这段时光时说:那摩温虽然凶得可怕,为人刻薄,但只要你工作完成得又快又好,她竟然也能和颜悦色。偶尔请个假,也会答应。外婆在那家日本纺织厂干了八年,因有人偷窃厂里布料,一下又查不出是何人所为,老板嫌麻烦就把她们这一批人同时解雇。

外婆二十三岁那年失业了。

[ 本帖最后由 花瓣雨 于 2010-1-28 07:30 编辑 ].
作者: danny9908    时间: 2010-1-25 12:46

花粉来报道..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2:53     标题: 回复 5#钊元妈妈 的帖子

只是一篇家族日记,纪念过世15年的外婆。

江湖太深,不敢现。仅仅是纪念亲爱的外婆。.
作者: 溪水鱼妈    时间: 2010-1-25 12:57     标题: 回复 15#花瓣雨 的帖子

你写得太好了,只有7朵花,都献给你哦。
“小轿子看得好看又体面,里面的辛苦只有坐轿子的人自己最清楚。”----------这句话太好了!!!.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3:00

二十三岁的外婆已出落成一个玲珑标致的秀丽女子,有北方人修长错落有形的身材,长年的劳碌与营养不良使外婆始终偏瘦,活泼泼的大眼睛晶亮晶亮,一直到晚年都是如此。眼尾柔和,轻轻往上扫去。神情永远是温和喜悦的。外婆后来有了二个女儿,弄堂里的人都称她们为“上海洋囡囡”,其中一个洋囡囡又生了我,旁人是如何评论我们祖孙三代容貌的?一代不如一代。 千真万确。我妈年轻时还做过一阵子厂花,到我这里只有ID才能带花字。

二十三岁的外婆打了八年的苦工,依然是一无所有。她的工资全数上缴了后母,作为小弟上正式学堂的学费。小妹也已进工厂自食其力。后母有严重的关节炎,咸腻腻的海风和潮湿阴暗的矮木房使后母的病越发严重,手指变形,人不能长时间站立。不得已他们搬离了潮湿肮脏的棚户区,父亲用这些年积攒下的存款重新借了一套老式砖瓦房,大大小小三个房间,长大了的子女们欢天喜地,全家人兴奋了好一阵子。

外婆就在搬家不久失去了工作,后母的脸像下雷雨前的天空越发阴沉,每次吃饭时总是把不多的菜往小弟小妹碗里夹。外婆低着头只扒碗里的饭,不敢夹菜也不敢喝汤。有时父亲看不下去会夹上一筷子菜放在外婆碗里。吃完碗里的饭,就出去打水收拾。就算肚子没吃饱也断然不敢加饭。偶尔父亲买回家的烂洋梨,外婆只挑最小的吃。外婆出门买菜时,街口有个小贩常常会叫住她,拿个馒头塞在她手里,你爸给的钱,他让你在外面吃,别给你妈看到。

二个星期后,外婆在法租界的一家西式餐馆里找到了工作。最初是去洗碗清扫的,没料到长胡子的犹太老板觉得外婆长得清秀高挑,模样俊秀就让她去前台做了服务员。外婆学着其他时髦服务员的样子,用线把脸上的汗毛清除干净,画上细细弯弯的眉毛,涂上口红,头发梳紧了扎成结盘在脑后,整个人一下成了清丽妩媚的窈窕佳人,自己在镜前都看呆了。

背菜单,招呼客人的礼仪,外婆很快就学好了。天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笑眯眯地出门。回家时还常常带些饭店的剩菜,后母乐得笑开了花。终于为外婆订做了二件当时还算料子讲究的旗袍让她上下班穿。

一日有个在永安公司上班的年轻人和他的上司陪着客户来餐馆吃西餐,客户是个从海外回来的洋买办,上海话中夹着飞飞扬扬的英语单词,外婆听得云里雾里,不明其意干着急。桌边的年轻人自动充当了翻译,给外婆解释他所说的单词的意思,还鼓励外婆要学些英语。

之后这个年轻的男人单独来了一次,约外婆休息日见面,说是要教她英语。

这个年轻的男子祖上是宁波人,家境还算富裕,在宁波人的私塾学堂里学了一口比广东人正宗的英语,在永安公司谋了份高薪的工作。

长得儒雅,文质彬彬。额头方正,鼻尖肉鼓起饱满,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亲切可信。声音清和,待人和蔼。外婆和他在一起平生喝了第一杯咖啡,第一次去了百乐门舞厅跳舞,见识了美国爵士乐,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和丝绸内衣(他送的)。很多的第一次都和他连在了一起,第一次爱上一个人,陷入情网。人生就像一根绳索,一点点地编织着,在这一段是优美炫丽的,色彩缤纷华瑞。

半年之后,外婆成了他的妻。仰望着最初最圣洁的爱,喜孜孜地走进了他的家,江南的小康人家。.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3:02     标题: 回复 18#溪水鱼妈 的帖子

谢谢你。收下。.
作者: 朵妈    时间: 2010-1-25 13:15     标题: 回复 19#花瓣雨 的帖子

送花了。
外婆真是不容易,也算修成正果。.
作者: carolruan    时间: 2010-1-25 13:24

期待啊.
作者: 清儿的妈妈    时间: 2010-1-25 13:28

被吸引住了.
作者: 胖妹她姨    时间: 2010-1-25 13:28

好文~送花~.
作者: 西门吹沙    时间: 2010-1-25 13:29

我家的外婆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她的运气比较差.
作者: hq2005831    时间: 2010-1-25 13:36

好看!LZ继续!.
作者: hongjiMM    时间: 2010-1-25 13:45

楼主好文采啊!一上来就吸引了,加油!期待下文。.
作者: rainy111    时间: 2010-1-25 14:05

送花了,还想看.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4:20

引用:
原帖由 西门吹沙 于 2010-1-25 13:29 发表
我家的外婆也是这样过来的,只是她的运气比较差
你看下去就晓得了。.
作者: 汉白玉    时间: 2010-1-25 14:24

好文~送花~.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4:27

夫家虽然家境不错,可人口不旺。兄妹们身子骨个个都弱,一个接一个过世。父亲生肺痨也走了,只剩下母子二人。婆婆见外婆端然简洁,明眸皓齿,女心清幽,说话温和随礼,性格婉从,为人安分,心生欢喜,找人去提亲。外婆的父母自然一百个满意,自家孩子能嫁给这样的人家也算是高攀,哪有不答应的。后母替外婆办了嫁妆,那个大木箱后来外婆一直带着不舍得扔掉,直到她过世。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半洋半中。先是借了车去接外婆,车到门前,大小炮仗如雨,又有人敲锣打鼓,又有人高喊新娘子来喽,欢天喜地的声音混合着扩散着,邻里都来看闹忙,小孩子钻在前面抢着看新娘子好看不好看。外婆凤冠霞帔,璎珞垂旒,大红描凤旗袍与大红绣花鞋。引到堂前,大红双花烛一左一右喜气洋洋地烧着,夫妻拜天地,拜父母,又是对拜,在祖宗祭坛前磕头时,夫君那头的红烛突然灭了,大家一惊,有聪明人忙点上蜡烛,口里说祖宗来了,这么大的事,祖宗自是要来看的。

突然灭下的红烛似乎是个不祥的预兆,在外婆心里落下阴影。

新婚过后,依然是婆婆疼丈夫爱,婆媳融洽,夫妻相敬。小日子过得平安喜悦,花团锦簇。夫君升迁,外婆有了身孕,婆婆满心盼着是个健壮的男婴。婆婆三天两头熬鲫鱼汤给外婆补营养,又是红枣莲子桂圆鸡蛋。

外婆真是争气,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婴。粉脸嘟嘟,哭声嘹亮。这二个小家伙带给家里无穷尽的欢乐,婆婆担心外婆奶水不足,还特意请了奶妈来帮着喂奶,照看孩子。一切都是那样的好,样样称心。如花苞层层清澈,清露滋滋,幽香重重。

一九三七年的八月,中国飞机误炸外滩,战争的浓厚阴影已开始笼罩上海,日本军队即将攻入这个殖民城市。婆婆开始心神不宁,盘算着是否回宁波乡下去。但儿子不愿舍去工作,做了父亲想赚更多的钱。.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4:31

很快战争来了。有很多人不相信真正会打到上海,世界金融中心,那么多的外国人,那么多的外企,巨大的投资,还有四大家族,蒋介石的娘家,万国博览群一般的建筑昂扬着,应该不会有事吧。吃着大饼油条小笼馒头的小市民不相信,开着雪福莱,喝着咖啡香槟的欧美人也不相信。但日本人不这么想,东亚共荣圈首先要挤掉欧美人,占领东亚。把东亚变成日本的东亚。日本的地图每天都在改版,像魔法师般把一切统统吞进嘴里。吞进嘴里来不及咽下又反出来,又吞又反。

据记载,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即加强了对经济重心上海的挑衅。1937年8月9日,日军侵入上海虹桥机场警戒线滋事,藉此集中多艘战舰,并以海军陆战队登陆,要求我撤退驻沪保安队,经我严词拒绝。其后,日军长谷清师团企图重演“七七事变”,于8月13日上午9时15分,集结驻沪陆军及海军陆战队约万余人,向我保安队进攻,淞沪战事拉开揭幕。

战役本身持续了三个月,可以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从 8月13日到9月11日,国民革命军防卫该市,阻止登陆的日军;第二阶段从9月12日到11月4日,两军卷入血腥的巷战,争夺对城市的控制;最后的阶段,从11月5日到月底,中国军队遭到日本的侧翼攻击,向后撤退。上海于11月12日陷落。

淞沪会战历时3个月,国军投入兵力70个师近70万人,伤亡25万余人。

25万余人之一是我外婆的丈夫。

那个夏天,天空是雾蒙蒙的,到处是黄色粉末在飘,空气中有血腥和硫磺的味道。头上支流支流有炸弹在飞。四处横陈着血肉横飞的尸体。小贩们在街角卖防毒口罩。

外婆的夫君参加了淞沪会战。很难说他是完全自愿,当时国民党征兵,被迫着紧急入伍。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是男人的总该出几分力。那天上午他就那么走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孩子,没事别出门。打完这一仗就回来。上海不行了,我们再回老家。别担心!

好像是对外婆说,也好像是对他母亲说。皱着眉头笑了笑,看了眼孩子就走了。用篱笆围着的院子里爬满了牵牛花,粉蓝,玫红,纯白,天阴沉沉地晴着,阳光像巨大无边的炸药明晃晃地闪着,在孩子们的哭声中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 jslj188    时间: 2010-1-25 14:36

好文采.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5 14:41

在接到白色的阵亡讣告前,婆婆已有预感。心头总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一天又做梦梦见儿子头上血淋淋,一口一声地叫着妈,嘴唇干得如涂了一层白色面粉。婆婆天天拜佛,唯一的一个儿子,心口的肉呀,千万要平安地回家。外婆安慰婆婆道,他只是去做个后勤,那轮得到他拿枪呀。不会有事的。

那天傍晚,晚霞在血红的烟雾里仓惶,天地间如隔着一层撕裂的伤口。阵亡通知书送到了家里。冰冷的白纸上冻着一行字,婆婆一看就大叫着晕了。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婆婆醒来之后,泪水纵横,儿啊儿啊地喊得凄惨,哭倒实在哭不动了方才躺下。外婆虽然也是撕心裂肺,但要照顾婆婆,还有二个四处乱爬的孩子。忙到半夜和衣躺在床上,才细细地回想夫君的一点一滴。这些日子有哪天是不想不思的?一旦事情真真实实地降临,外婆看到婆婆如此伤心,反而冷静下来,盘算着大不了自己出去赚钱养活婆婆和孩子,总会有生路的。

天亮时迷迷糊糊睡去,突然听到婆婆急促的呼吸声,惊恐地下了床去看婆婆,只见婆婆透不上气来,拼命在呼吸,又像是噎着了,气下不下去,出来的与进去的乱作一团。婆婆脸色发白,浑身痉挛,话也说不出来。外婆到底年轻,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中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开门啊,不好了,姆妈不行了,快救救她啊!有经验的邻居说看样子像心脏病,有没有药啊?外婆直摇头,从未见婆婆吃过药,老人身子骨一向硬朗。

又有热心邻居乘着黄包车去请医生。医生一个小时之后才到,婆婆早已咽了气。这下外婆放声痛哭,哭声震得左邻右舍都来劝,劝着劝着大家跟着一起哭起来,上海已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外婆说以后她再也没流过什么泪,这一生的眼泪都给了心爱的丈夫与婆婆。

一场战争让一个家瞬间土崩瓦解,外婆幸福的甜滋滋的小家园已成了一种过去,这种过去把现在推向痛苦的制高点。结婚时参加婚礼的男方亲戚们又重新出现,鬼魅般阴冷。大舅公的眼神变得陌生,不可捉摸,他看外婆如隔了一座墙,视线不停留在外婆身上,在屋里荡来飘去,仿佛在找什么遗忘的贵重物品。

大舅公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家多灾多难,当初在乡下时,二个儿子夭折,来了上海,又走了三个,只剩下母子两。好不容易成婚得子,又遇上这等事。兰儿,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你们孤儿寡母我们理当帮一把的。只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和你讲清楚。这房子早就抵押给我了,那时你公公做生意亏本,身子又不好,急着要钱还债、看病,就把这房子压给我了。今个我把房契带来了,还有当时留下的凭证,你过目。你们老家还有房子,有田。你要回乡下去住也行,你要是不想去,那就把宁波乡下的房子卖给我们。现在打仗,世道乱着呢,你有心留给我们,有我们照看祖上的家产。钱上面你放心,我们一定出个好价目,不会亏待你的。

外婆问,哪能不能用乡下的田和房子换这里的房子呢?我们娘儿三总得有个地方住吧。

大舅公垂下的肌肤绷了绷,半笑着说,乡下房子,一点儿田,哪能和这里比?要不我们给你在找一套房子,不会让你们没地方住的。

外婆到底斗不过他们,最终还是被赶了出门,拿了一笔钱带着二个年幼的孩子回到娘家。外婆说以后想想真怀疑那张地契是不是真的。婆婆和老公活着的时候从没听他们提过这事。.
作者: 西门吹沙    时间: 2010-1-25 14:43     标题: 回复 29#花瓣雨 的帖子

恩,静待,你的文字画面感蛮强,表一个.
作者: 穿越时空    时间: 2010-1-25 14:54

是偶像的文章,总归要过来留个印。.
作者: 洋洋妈abc    时间: 2010-1-25 15:40

好看的,等。.
作者: 笨笨didi    时间: 2010-1-25 15:55

就像在看连续剧,写得真好。.
作者: LHJ202    时间: 2010-1-25 16:04

好看,好拍成电视剧了.
作者: 冰城来客    时间: 2010-1-25 16:20     标题: 回复 34#花瓣雨 的帖子

.
作者: 笑嘻嘻的圆圆    时间: 2010-1-25 17:24

美文啊美文,搬个沙发来看。.
作者: 依依妈妈    时间: 2010-1-25 19:17

花粉来报个到! .
作者: soso    时间: 2010-1-25 19:21

啊出来了,又看见美文了.
作者: 小海螺妈    时间: 2010-1-25 23:21

好文章,送花.
作者: 虞余妈妈    时间: 2010-1-26 00:47

偶的神呀,送花咧.
作者: semain    时间: 2010-1-26 05:02

好像不是第一篇了,希望能写到底啊。.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38     标题: 回复 46#semain 的帖子

你真了解我,知道我的弱点。不过放心,这次不会了。.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42

爱玲说,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之感。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个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

带着钱和孩子回到了家,后母倒是大大同情着外婆。外婆边照看孩子边打理自己的娘家。小菜钱总是天天贴一些,上桌的菜品种多了一、二个,家人倒也过得和乐。外婆天天过得平平静静,仿佛什么事也不曾降临过。有太阳的日子,牵着孩子出去散步,买一些糖果糕点给他们吃。下雨的日子,拿着脸盆铁罐在漏雨的屋子里盛雨。两个孩子听着雨水落在盆里发出丁丁答答的声音,就会好奇地坐在盆边看啊看,还用小手沾着水玩,又放进嘴里舔。这时外婆就会说,开音乐会啦。来来,唱歌。把自己小时候的家乡童谣教给他们。

可能是从小失去母亲的缘故,外婆总是异常坚强,而且敬畏命运。再多的苦难,在她的心里像流水的腐叶,一一遥送它流走。一切的一切都会流走,就如同眼泪、时光。只要自己不崩塌,春天总是在躲藏又躲藏之后露面,外婆说春总是要露面的,哪怕严冬再长。个人命运在时代的命运里旋转,各自的平安往往自己做不得主。内心要度过最寒冷最寂寥的日子,像漏斗一样无休止的日子,那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比如在黑夜里怀想夫君。

和乐的日子并不长,小弟要结婚了。后母明言要外婆搬出去住,年纪轻轻何必守寡,大可再找一个。早晚钱用完了,一个女人家带二个孩子如何过。

喜欢外婆的人倒是有好几个,大多老婆跟人走了或病死留下一堆孩子。外婆绝不和这种人相亲,她担心孩子太多无法照顾好自家的骨肉,那是先夫残存的最后一点骨肉。不能被人家欺负。

但是有一个人让外婆动心了,不是因为他特别好,而是他的条件不错。隔了几条街的一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五官整齐,常常来外婆家窜门,每次总是带些吃的东西给二个小双胞胎,还逗着他们玩,二个小家伙很喜欢他,一见他就人来疯。他未婚,在荷兰货轮公司做小头目,工资挺高的。家里二个姐妹都出嫁了,只有他和他母亲同住。祖籍扬州。他后来成了我的外公。外婆嫁给他完全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为了孩子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长大,外婆嫁给了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45

外婆是二婚头,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婚礼不热闹也不张扬。外婆对第二次婚礼没有亲口述说过,日记里也没有记录。总之外婆结婚了,外公比她还矮一些。后来我妈、阿姨和我都遗传了外公的身高,只有舅舅像外婆,魁梧高大,南方人的脸,北方人的身材。

外婆新婚不久,又出了一件大事。外婆的父亲在香烟厂清洗机器时,忘了关电闸。换班的工人来了也不先检查机器就随手按下了电钮,外婆的父亲在机器中旋转,半个身子被卷进了筒口,等血肉模糊送医院时,医生说救不了,内脏都压坏了。沉默憨厚的老父亲奄奄一息,临走时和厂里来看他的头说,让我的大女儿顶替我,我的大女儿命苦啊。

外婆说,那时要进香烟厂可不容易了。工作没那么累,工资特别高,没有倒闭的危险,真算一份不错的工作,很多人眼红。父亲一辈子对我也什么特别好过,我只是三个孩子中的一个,最大的一个。可他心里一定最疼惜我,只是他老实人一个,不善于表达,又碍着后母。临终前的那一句话温暖了我对他一生的回忆,使回忆不仅仅是无形的重压,有了一种豁然的喜悦。穷人的感情与对孩子的溺爱之心有时被清彻彻的贫穷压着挤着,像一块压缩饼干似的,无滋无味。但终究是一块饼干,饿慌了的时候是可以充饥的。父爱是我生命中拥有过的美好。

外婆正式进了香烟厂工作。她的生活似乎又走上了平顺的轨道,自己赚钱不少,丈夫收入也丰厚,婆婆帮她照看一对宝贝。孩子们快二岁了,想着要给他们过个生日,在大饭店里,带婆婆去吃一顿好的,也算一种孝敬,感谢婆婆帮着带这一对和她毫无血缘的孩子。就在生日的前二天,外婆去上班之后,孩子们突然病了,也不知是什么病,小脸红紫,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哭,嘶声力竭哇哇大哭。婆婆请了弄堂里的郎中来看,说是没关系,着了凉,开了中药。外婆下班回家见此情景大吃一惊,孩子脸都呈紫红泛黑,哭声已是有气无力,小小身子抱在怀里已是软塌塌。外婆急得六神无主,婆婆直说没关系,小人家受点凉捂捂暖喝点药就好了。凭直觉外婆知道二个孩子有生命危险,不能拖了。问了附近的人哪里有好的西医抱着孩子和婆婆一起去了一家私人诊所。那个自称在英国留过学的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看了半天也查不出什么病,随便打了二针。

当天晚上一对活泼调皮的双胞胎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就像他们当初一前一后来到人世那样。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繁星点点,冷冷的天际横着眼睛,风柔软无骨从窗外溜进来看二个躺在床上安静极了的孩子,黑夜舔着舌散发出恶臭死神的味道。
外婆没有号啕大哭,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抱抱那个,轮流抱着,嘴里哼着家乡的儿歌,一直到天亮。

天渐渐亮了,太阳出来了,晴朗温和的一天。外婆替二个孩子洗了澡,换了新衣裳。亲了又亲,然后说,去吧去吧,你们一定是想爸爸和奶奶了。去了那里要乖些,不要老是打架,哥哥不许再欺负弟弟,不许抢弟弟的赤豆糕吃。过一阵子妈妈来看你们,你们要长得又高又胖哦,记住了没有。乖毛毛,去吧去吧。.
作者: 想要回到乡下    时间: 2010-1-26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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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uermum    时间: 2010-1-26 09:46

好文,欲罢不能啊.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46

下葬的时候,晴朗的天空已有大片厚重的云层,太阳不时被遮挡,阳光从头顶上空有巨大光柱倾泻下来,一束束倾泻而下,就像是为二个小生命铺开了天堂的路,孩子,快去吧!别误了时辰!天堂里有很多亲人在等你们,别迷路啊,顺着光柱走啊!

那些光柱给了外婆巨大的慰藉,她相信这个世上是有一种力量的,它超越了世间的所有力量,它主宰人间并且公正无私。

外婆是坚韧的,她收起眼泪,折叠好伤痛,又继续生活下去。她从来不心灰意冷,从来不万念俱灰。她的世界永远是平和自若、清洁无垢。

但自此之后,外婆开始抽烟,每日一根,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她晚年。她毫无烟瘾。我记得解放后她一直是抽《大前门》,最便宜的一种。八十年代后有人送万宝路、熊猫等牌子给她,她转送其他人。她的一生只抽一种烟,最廉价的《大前门》。她每日必抽一根,抽烟的时候是沉默的,谁叫她她都不答应。她的眼神停留在遥远的遥远的过去,我们无法到达触摸的地方。烟雾中,外婆端坐着,抽烟的姿势不像电影中的女人那么优美,她只是木然地抽着,她需要这支烟支撑她继续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在袅袅烟雾里,她有了自己的世界,不被打扰,可以安然走进她所爱所留恋的空间,有她喜爱的栀子花不知疲倦地日夜开放,家乡常常去洗衣服的那个湖,有人曾看见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汲水。母亲的墓地,上面开着许许多多细小密密的野花。夏天有蟋蟀在叫,jujujuju,夏夜的歌声,清凉的热烈的。

外婆对二个孩子之死没有抱怨过婆婆半句,但婆婆总是耿耿于怀。只要外婆稍不开心,或有什么事烦心,或说了什么话,婆婆总能把这些表情动作言语和外婆对她的不满联系在一起。于是她常对邻居们诉苦,是她自己孩子短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年纪一大把还要照顾二个小猴子,多少吃力。弄出事情来了,都是我不好。我这个老太婆苦命啊。养了儿子,死了老头子,儿子讨了媳妇,和媳妇一样眼中没有老娘,欺负我,我苦啊……。出嫁的女儿回来,她也这么说。于是姐妹们也讨厌起外婆来了,都不再称她兰妹子,只叫她“小山东”,在他们眼里北方人都是山东人,啃大蒜的山东人。其实那个时候外婆的上海话讲得非常流利,完全是标准上海口音,比他们都好。我外公一辈子也没讲出字正腔圆的上海话,永远带着苏北口音。.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47

生命是一种煎熬,而活下去是最无奈的选择,也是最勇敢的选择。外婆一直坚信每个人都有既定的轨道,必须走完它。畏缩地低头也罢,战战兢兢也罢,愉快地半仰着头也罢,反正属于你的路你一定要走完。逃脱是顶顶毋庸的,被命运之手抓回来之后,你得从头来过,并且环境更加恶劣严酷。在外婆看来,大悲大喜是一种幼稚,诅咒命运是不明是非,因为一切都是为你而来,为你而来只是因为你需要。你需要这种方式来成长。

外婆继续每日上班下班的日子,帮婆婆做家务,生炉子,洗菜,炒菜,烧饭。一个月休息一天,她会抽点时间和同伴们逛街,看新上市的服装,看马路上时髦女子的漂亮旗袍。看新式的首饰,纯金的耳环戒指。外婆总是隔一段时间,用自己积攒的零用钱偷偷买一个。她过世之后,舅舅在她陪嫁的木箱子底层发现了各种式样的纯金戒指。从来没见她戴过。她只是喜欢。就像我去北海道时,买了许多北海道的手机小挂件,放在小盒子里,从来不舍得用,偶尔打开看一下无限满足。外婆可能顾虑突发事件或再次背井离乡而做的准备吧。

婆婆虽然对外婆越来越苛刻,但外公是很喜欢自己的新娘子。情绪好的时候,会带着外婆下馆子,吃羊肉,听京戏。可他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成了剩男),结婚之前外婆对此一无所知,相处的时间长了,渐渐暴露出来。他好喝酒,而且是烈性酒。喝了之后会有几分醉熏熏,醉意一上来就闹酒疯,打架骂人摔东西,拦都拦不住。一条巷子里的人都被他臭骂过,人人都讨厌他。外婆刚开始还去人家家里赔罪,时间长了,人家反而劝外婆别放在心上。没喝醉酒的时候,外公见邻居都打招呼,还常常招呼别人来家里坐坐。可是酒疯一起,逢人就骂,没完没了。外婆去劝他,他就指着外婆鼻子一通恶骂,这还不够,又把家里碗碟盆子统统摔碎。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外婆炖蛋给我和弟弟吃,一大碗金灿灿柔黄色的蛋花上洒着剪得密密的绿葱,好好吃的样子。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吃是一件让人觉得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情,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刚端上来,还没来得及用调羹去舀,外公从客厅冲了进来,一把掀翻了桌子,嘴里骂骂咧咧,好像是说对门的人在骂他,外婆也不去管管就知道吃。刚盛好的热气腾腾的饭,和冒着烟的汤,以及炖好的蛋就全倒翻在地,饭碗碎了,汤流了一地,黄灿灿的蛋花痛苦地四处散开。我和弟弟惊慌失措的眼睛。外婆什么也没说,开始打扫,把能吃的食物再捡起来,碎的碗扫干净,重新盛饭、盛汤。

外婆怎么可以不动声色,怎么可以不发脾气,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

多少年来,外公都是如此。阿姨回忆起她年轻时新买了一双漂亮的布鞋,帮人家孩子补课拿到的谢礼,平生第一次买的鞋,还没来得及穿呢,正在我妈面前炫耀着,外公就抢过去扔进阴沟洞里。害得妈妈和阿姨趴在那里捞阿捞,好不容易捞上来洗干净放在后院里晒,外公见了又拿剪子去绞,直到绞烂。为此阿姨整整哭了一个月。.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53

外婆和外公结婚三年之后生下了我母亲,又隔了三年生下我阿姨。二个漂亮的洋囡囡,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圆嘟嘟的小脸,可爱极了!可是婆婆越来越不满意,向左邻右舍诉苦:我们家一个单传,辛辛苦苦拉扯大,多少不容易!你看那个小山东,给人家生二个儿子,到我们家光生女儿。要那么多赔钱货干嘛。我都一把年纪了,想要抱个孙子都没福气,命苦啊。我们给她吃得好穿得好,连个小子也不肯生,作孽啊。

在这个当口,外婆正在冒险救人,无心理会婆婆的吵闹。外婆的妹妹那时参加了地下党,其中有一个同志从国民党投奔到共产党这里来,被军统发现之后正在秘密收捕。有命令要外婆妹妹保护这个人躲过国民党的追查。

说起外婆妹妹参加地下党一事,绝非她对共产主义理念有清晰了解,只是因为在纺织厂常年辛苦工作总是得不到领班赏识,挨骂最多,常被扣工资,动不动就说要她滚蛋。她内心满是压抑,在家也受打击。后母向来重男轻女,喜欢小弟。外婆在的时候她的处境还算好,一旦外婆离开之后,她家务干得最多,工资如数上交,但母亲就是不给她好脸色看。尤其外婆第一次出嫁,风风光光,母亲就常在她耳边唠叨,要她嫁的比外婆更风光,更有气派。可是妹妹长得像母亲,满脸的粗线条,毫无秀气之感,也不如外婆聪明伶俐。她和同厂维修机器的工人结婚,两人倒也恩恩爱爱。后来丈夫出事故,扎坏了手指,一时找不到工作,退了房子又搬回娘家借住。母亲自然是不高兴,每日板着个脸白眼珠子瞪着他们。

就在这时厂里有人鼓励她加入共产党,参加党组织活动,将来就可以翻身做主人。外婆妹妹搞不清楚主人的概念,就问,做主人是什么意思?动员她的老大姐也搞不清楚,想了半天说,应该是可以做这个车间的工头或者更大。外婆妹妹一听就眼睛闪亮,当工头是多么幸福的事,可以不受别人的气,可以不给人骂了,可以有钱和丈夫一起借新房子住,早上可以吃小笼馒头,晚上可以吃红烧肉,当主人太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外婆妹妹瞒着家人秘密加入共产党组织,贴传单,组织游行,闹罢工,她都热情高涨地参加了。但当党组织要她单独保护一个人的安全时,她一下慌了。她不知道这个人物背后的重大意义,可她明白藏在家里要是被搜出来那可是全家赔上命的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她自己有二个女儿,小弟也有二个孩子。她一慌,去找老大姐想要推掉这个任务,但老大姐已失去踪迹好几天了。外婆妹妹吓得簌簌发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想要找个可以信赖的人商量也找不着。想来想去还是找大姐商量。

外婆起初也是一阵惊慌,怪小妹乱参加什么组织,惹得一身麻烦。前几年在外白渡桥看守的日本兵被人晚上偷袭死了好几个,第二天上下桥的人就严格审查,看着不对或手上肩上有老茧的男人统统抓起来,逃走的人当场击毙。外婆每天上班都打那里过,看得心惊胆战。现在妹妹遇上这种事,不帮她她更慌乱,非出事不可。.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57

外婆独自去约好的地点见那个神秘人物。此人一见就是南方人,生得十分矮小,目光总是在下方游荡,脸上毫无表情。虽是个中年男子,却有着市井女人的刁蛮气。外婆心中不喜,觉得此人非可靠之辈,但救人要紧。外婆带他去了一个狭小深长,堆满了稻草和杂物的鸡棚。这个鸡棚原是房东为养鸡而盖的,处在两幢房子的夹缝间。由于常年晒不到太阳,不适合养鸡,也就成了杂物库,外婆家的房子和房东家的房子各在鸡棚的两边,合用这个杂物库。虽然地方逼仄,但一个人半卷着身子坐在里面是不成问题的。外婆塞给他几个馒头,让他在草堆里坐下,外面堆好杂物。就这样过了二天。

妹妹那里也没有人和她联系,告诉她下一步行动计划。外婆想老呆在这里会有危险,万一房东家有人来取东西就麻烦了。想来想去还是把他送出上海好。外婆偷拿了几件婆婆的旧衣服让他换上,化了妆,又用头巾抱住后脑勺,还在里面塞上一个圆鼓鼓的沙袋,从后看像个梳得整齐的发结盘在脑后。这让我想起了水浒中孙二娘为武松打扮的情节。外婆做这一切时异常镇静,像个富有经验的地下活动者。事实上外婆对政治毫不开窍。外婆给了他路费,黄昏时送他上路。他走了之后再无音讯,但他呆过的鸡棚后来外公也呆过,是为了躲避国民党抓壮丁,外婆又巧妙地利用了一次鸡棚。

过了不久,外婆又生下一个女孩。婆婆偷偷地把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放到徐家汇天主教堂办的育婴堂。等外婆发现后,急得下床要去领回来。外公妹妹拦住了她,在做月子怎么可以下床走那么远的路,还是我帮你去找回来。问清婆婆放在第几号抽屉里,外公妹妹果真把孩子抱回家。过了一个月,婆婆趁外婆去上班,又把小婴儿卖给了人家。等外婆知道后,赶到人家家里,跪下来恳求那对夫妻,他们也没有答应。婆婆和外公暗自收了人家一大笔钱,还请人写了证明,按了手印,人家是坚决不退还。那对夫妻看上去很有教养,家境也宽裕,他们反过来安慰外婆,说是他们没有孩子,以前生下一个女婴早早夭折。所以收了这个小婴儿一定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女儿抚养大,让她受好的教育,过富裕的生活。放心吧,日子一定过得比你们好。

外婆看着宝宝睡在漂亮的奶白色洋式小床上,盖着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高级丝质被子,心一横,点了头。但她有一个要求,让她喂几个月的奶。那对夫妇答应雇她为奶妈。外婆辞去了香烟厂的工作,天天往那家人家去,除了喂奶还精心照看孩子,她知道这段母女相处的时间不会很长。常常是喂完了奶,还抱着孩子紧紧不放,总也看不够。果然这家人家后来去了台湾,从此音讯渺无。

外婆到晚年有二件事放不下,一是想回故乡看看,但遭到子女们一致反对,没有成行。我想这是因为一方面担心她的身体,她患有糖尿病,坐几天几夜的火车是否太劳累。另一方面是因为子女们对她的故乡过于陌生,无法理解母亲的思乡之情。二是那个在台湾的女儿,后来舅舅阿姨登报找过,还去有关部门询问,但始终下落不明。台湾啊,有我的另一个阿姨。年轻的时候,一定长得很美,大大的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半个月亮,甜甜的,柔和的,像外婆那样安稳静怡。.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09:59

外婆自作主张辞了一份好工作,仅仅是为了给已卖掉的孩子喂奶,婆婆心里一百个不满,整日大放厥词,刺刺不休。外婆为自己失去一个孩子正暗自啜泣,被婆婆一顿臭骂,开口闭口叫她促狭鬼,外婆终于忍不住了,当面回复婆婆:

姆妈,我自嫁进你们家,有那一天对你不敬,有那一天偷懒不干活,扪心自问,我是想不起来。如果有,姆妈,你讲我好了。你当年帮我照看二个孩子我是心怀感激,不敢忘恩的。我在你们家从来没有白吃白住过,我的钱每个月都拿一半出来养家糊口,另一半大都存起来,我想买一套房子。我们早点有自己房子多好啊,一家人家住的舒舒服服。姆妈,我们也可以好好孝敬你,你也可以享享福。我也知道这世间不太平,日本人才走,又打内战,物价天天涨,兵荒马乱,在这里大家都是辛辛苦苦,活得不易。最近,你不和我商量把我女儿先扔后卖,我也没说一句话。我是做妈的,女儿也是自己生的,自己身上的肉,给了人家有不心痛的嘛。我们家真的那么穷,穷到连这个小姑娘也养不起了吗?非要卖了?我天天在香烟厂上班,再勤快也一样保不住自己的女儿。没了工作我可以再去找,多做些,我也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嫌我只会生女儿,那我就走。我不会赖在这里,没活干也不会连累你们。但只要你们承认我这个媳妇,我就会继续孝敬你,好好建设这个家。外面刮风下雨我们没有法子,家里面应该是平平和和的,互相照顾的。有老有小是我们的福气,孙女长大了也会孝敬奶奶的,都是一家人,亲骨肉。

外婆镇定自若,把内心的话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婆婆真要她走,她马上就走。其实外婆已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食品店打工。开店的老板是买外婆女儿一对夫妻的朋友。这对夫妻对外婆心怀内疚,也很感谢她天天跑来喂奶,照看孩子,打扫房间。知道她为了孩子连工作都丢了,就把她介绍去了朋友那里工作。外婆后来说,一个人只要勤勤恳恳,正正直直,再苦的环境也会有生路的。做人最重要的是做得正,什么朝代都一样。不发大财,也可以活得平平安安。

外婆的美貌,妈妈和阿姨继承了大半。外婆高高的体型,舅舅继承了大半。外婆的聪慧灵敏,妈妈和阿姨各继承了一半,舅舅全部接受。唯有外婆的大气,在我们家族中无人可比。妈妈和阿姨离大气还有大半的路程,舅舅的大气是一种领导式人物的包容,而外婆的大气是发自内心浑然天成,诚笃澄湛,愔愔如玉。外婆从来不锋芒毕露,从来不颐指气使,从来不以邻为壑,从来不臆测旁人,就在解放前夕她进入外滩最顶级饭店工作时都是如此。她永远是安稳的,如午后的阳光。就在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05

解放前夕,外婆一直想买一套住房在徐家汇附近。可是外公更在乎活在当下,每日吃吃喝喝,有空就下馆子,偶尔还逛妓院,包小三。外婆的规劝如远处的风声,不着耳际。外婆只好瞒着他私下悄悄存钱,家中要开销的费用东藏西藏,外公翻箱倒柜一旦找着了就马上化完。长年的战争,动荡的局势,老外的撤走,公司的倒闭,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迷魂日子里,外公恐惧又恐惧,退缩了又退缩,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选用不停的消费来逃避内心的惶惑不安。

无论外婆如何责备,他充耳不闻,手里有钱就全部花完。外婆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照顾婆婆,守护孩子。还从食品店购买了一些廉价商品,分成一小块一小块,让婆婆摆摊去卖,赚一些补贴家庭费用。外婆偷偷带着婆婆去看了几处房子,内心喜欢的房子终究买不成,最后在浦东的十六铺码头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三间房一个阁楼带园子。买房子的钱是外婆这么多年辛劳积攒下来的,外公没有掏一分钱。并且在买卖成交之前,外婆和婆婆不向外公透入一丁点儿消息。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座房子里长大的,在外婆用大半生的心血建成的家中长大的。有了外婆的爱和坚韧,才有了我童年牢固安稳的家,我一生最温暖的所在。即便我长大之后流浪彷徨,四处碰壁,那个家已在我心中落成,那里永远有温柔的灯光照着我回家的路。

解放之后,外婆的妹妹如愿以偿在纺织厂当上了工会主席。为了报恩,她把外婆也请去厂里工作。外婆勤勤恳恳一直干到退休。

外婆退休之后,就在家里养鸡。据说外婆走的前一天晚上,竟然见到她养的鸡都来看她。外婆对鸡有一种特殊感情,后来也传染给了我。在她眼里,鸡是聪明又勤快的,天性善良。她养了半辈子的鸡,但自己从不吃鸡。在物质最贫乏的年代,她把养大的鸡都给了儿孙和亲戚朋友,一分钱也没收过。.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10

外婆家的院子挺大,靠隔壁的墙边种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无花果树,周边的篱笆种了葡萄和丝瓜类爬藤植物。零零碎碎的边角上,种着小青菜和葱。院子里外公搭了三个鸡棚,晚上鸡儿们就睡在那里,里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外婆养鸡爱从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厨房大桌子上是一个竹编的大扁箕,里面铺着报纸和稻草,一大群黄绒绒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嘻笑着,像外婆悠远的故乡的梦,点缀着金色的柔弱羽毛,游弋在恍惚的时光里。有一些小鸡无法长大,有一些一直长到很大很大,大到他们结婚又生下可以孵鸡的蛋。于是外婆又开始了新一轮抚养。

春天的阳光下,鸡儿们在院子里散步,捉虫,打架,谈情说爱。有只公鸡能跳得很高,从地面轻松跳到鸡棚顶,又轻松地跳到无花果树上。站在高高的树上,傲然的临风玉树之感,公鸡此刻一定是昂头挺胸的。他站在上方半低着头,用两边眼睛瞧着我,而我抬头羡慕地望着他,这么高,我爬不上去的。但只要外公的身影一出现,他马上就跳下来,乖乖地躲在一边角落。

这只公鸡是我所见过的公鸡中最聪明的,他常常欺负我,所以我特别提防他。他喜欢跳起来啄我的屁股,开始时假装低头找东西吃,慢慢靠近我,趁我不注意,飞快跳起来朝我臀部狠狠啄一下,有时连着二下。虽然不是很痛,可好丢脸的。其他小声朋友来玩时,他也会啄他们。小朋友们都说他比狗还凶。

母鸡就温顺多了,没有这种暴力行为。生完蛋,她们会咯咯哒地叫,叫声嘹亮,直到外婆出去喂米。有时外婆不在家,我在睡懒觉,母鸡就会走进卧室,在床底下叫,一直到我给她们喂米为止。

只要生蛋就可以吃到一把米,这是外婆定下的规矩,母鸡们领会得比我还要清楚。平时鸡粮是我们的剩菜剩饭。外婆总是去菜场捡一些别人扔掉的菜皮,回家剁碎煮烂给鸡儿们吃。.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11

鸡生病时,外婆会把感冒药碾碎了强行喂入,用水灌下去。有时还真管用,竟然好了。

有一段时期,上海到处宣传:城市不准养鸡鸭。居委会的大婶们挨家挨户检查,外婆把鸡藏在阁楼上。可是不行,鸡会发出声音,咯咯咯,咯咯咯,就算在箩筐上盖被子也没有用,那些轻微的声音还是被那些大婶们伶俐的耳朵听出来了,上楼当场抓获全部处死。害得我们天天吃鸡,顿顿吃鸡,吃得心里难受。可怜的鸡哦,都是我童年的伙伴,每天下完蛋,会咯咯哒地叫上很久。院子里一下寂静,只有我和外婆站在那里发呆。头上的葡萄藤在阳光里串下各种形状的阴影,深深浅浅,大大小小,久久地注视,会渐渐觉得那些葡萄藤叶子的影子变换着成了鸡的影子,公鸡母鸡懒洋洋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影子。外婆嗫嚅道,再养一群小鸡。

果然过了没多久,外婆的院子里又有了一群二个月大的鸡儿们。

等到居委会的大婶们又来检查时,外婆已想好对策。把外公喝的酒稀释,给鸡鸡们灌下去,等他们安静睡着后,放在阁楼上。果然敲锣打鼓的居委会干部们到外婆家查了又查,也没找到蛛丝马迹。

外婆就这样把小鸡们养大。

那一年快近入冬季时,又发生了一件花母鸡事件。.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17

花母鸡是外婆一生最宠爱的一只鸡,她并非外婆从小养大的,是外婆去菜场回来时半路上遇见的。有郊县的农民骑着脚踏车来出售自家产的蔬菜,偶尔还会捎上二三只鸡。外婆其实不需要再买鸡了,家里一大窝。可她还是停下脚步,打量着农民箩筐里的最后一只小鸡。白色的羽毛布满了黑条纹,远看像白色沙滩上黑色海浪,一层层卷过来。凑近了看又像有规则的大小黑白图案,一行行倾斜着排列。农民注意到外婆看了半响,一把抓起花母鸡,掀起她的翅膀说,你看,毛长得好吧,油光发亮,看看腿,有力吧。别看她小,再过几个月准下蛋。我饲养的鸡各个好种,你买回去,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下次还得来找我。

外婆就这样把花母鸡带回了家。花母鸡刚来我们家那会儿,其它鸡都欺负她,有事没事追着她啄,害得她满院子逃。吃饭的时候,他们集体把她排挤在外,花母鸡总是吃残羹剩饭。外婆看了心疼,总是悄悄抓一把米,在厨房里让花母鸡独自进食。花母鸡很快明白了外婆喜欢她,于是她老是跟在外婆身后。外婆洗衣服,拣菜的时候她就围着外婆打转,头转来转去,贴着外婆的脚跟。外婆会和她聊天:你别老围着我,多和同伴们交流交流。你是新来的,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总和你隔着一层。时间长些就好了,你会找到好朋友的。

花母鸡是一只特别有灵性的鸡,她好像对外婆的唠唠叨叨有着自己的理解。反正她就是喜爱外婆,只要外婆在院子里,她就一会儿过来看看,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时外婆在客厅,院子那里有人叫门,花母鸡竟然会奔过来报信。外婆开始还以为她下蛋了,跑到院子才知道有人在叫门。太神了,多少年之后,外婆还是这么说。

卖鸡的农民没说错,几个月之后,花母鸡长得结结实实开始下蛋了。我总是等母鸡们下完蛋后去鸡窝掏蛋。有时母鸡在下蛋时,我会偷偷去看。能看到她全神贯注,憋足了劲,头顶的鸡冠涨得通红。刚下出来的蛋是温热的,带着一丝丝血痕,拿在手里是谨慎的,心里有感谢,因为知道那是母鸡的一种奉献,朴实的温厚的对人类的奉献。

有些母鸡下蛋是一天隔一天,有些是二三天隔一天,而花母鸡让人吃惊,她天天下蛋,偶尔休息,有时会上午下午各下一个蛋。她真是非常努力,报答外婆的宠爱之恩。她一天天强壮起来,拍打着黑白的花翅膀,学公鸡跃上树枝。

深秋时节,连着几天的雨,把鸡儿们堵在了窝里,无法出门。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外婆把鸡门统统打开,所有的鸡都以最快的速度奔跳出来,享受阳光和宽大的院子。那天下午我和外婆一直呆在客厅,外婆在做衣服,踩缝纫机。那种老式的缝纫机换线的时候特别麻烦,从下面一点点穿到顶上。外婆眼睛不好,我就在边上帮她穿线。等到4点多喂鸡吃食时,才发现花母鸡不见了。自家的院子肯定不在,否则她不会不出现的。

外婆家的小院子外面还有一个大院子,是洗衣坊用来凉布匹的。这个时间,应该早收工了,只有附近孩子们会来玩。外婆急忙把院门打开,四处查找。其实鸡儿们要跳到大院子里去还是有些难度的,上面都打了凉棚,门边种了葡萄,藤爬得密密的,像一道天然的网。我和外婆四处查看,咯咯咯地学花母鸡的叫声,没有。问那些在玩的小孩子,他们都说没看见有鸡跳出来。那么最后只剩下左右两边邻居家。右边是个高中毕业的年轻女子,没有工作,整日不在家。外婆打开她的院门一看,什么都没有。她的院子里只有一口井,我和外婆同时朝井口探望,清洌洌的水,只映着我们焦灼的神情。那只剩左边人家。敲了半天门,他们家大哥出来,说是没见到什么鸡。

我和外婆回到家,真希望打开院门时,花母鸡会突然跳出来,呵呵,看你们急得,我和你们玩捉迷藏呢。如果是这样该多好,可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鸡都睡了,就是没有花母鸡的踪迹。外婆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只有外婆的眼睛晶亮晶亮,难道外婆哭了?

我呆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外婆突然把家里锅盖都拿出来,让我也拿二只,说,走吧,去把花母鸡接回家。

我不知道外婆要干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外婆在夜色中,把两个锅盖一敲,发出当当的声响,嘴里喊着:花母鸡,咯咯咯,回家喽,回家喽!我学着外婆的样子,也同样做,手里敲着嘴里喊着。花母鸡会出现吗?我四下张望。外婆从后门出发绕一个圈子,穿过悠长的弄堂,呼唤着母鸡。夜色渐浓,月亮像一颗巨大的泪珠子,在逐渐寒冷的夜色中凝重。

回到家之后,外婆让我吃饭,自己进院子把花母鸡睡觉的竹篓盖子打开,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又把盖子盖上,放回原地。第二天早上,等我起床时,外婆悄声地对我说,花母鸡的毛找到了。我一惊,问道,是不是给猫吃了?外婆摇头,野猫不吃那么大的鸡。果真有野猫来,鸡会惊恐乱叫,我们不会听不见的。是隔壁,昨晚我去问时就发现他神色不对。今早早早地去看他们家的垃圾桶,里面都是花母鸡的毛。那,那去找他们评理。我人虽小,但勇气不小。外婆摆了摆手,算了。孩子,他们家三个儿子,都和你舅舅差不多大小,是要吃的年龄。现在有什么可吃的,他们又清苦,算了。昨天下午一定是花母鸡跳到他们院子里的,父母都不在家,二个大儿子在,忍不住就把鸡给吃了。别让你外公知道,否则他要吵得翻天覆地。他没理都不让人,别说得理了。.
作者: hongjiMM    时间: 2010-1-26 10:40

楼主好样的,一口气写到这里,我也一口气拜读到这里。为外婆的遭遇,坚韧,大气,善良泪涌,楼主加油!花花送首页。.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3

花母鸡走了之后,天老是阴阴的,云层如收获后堆积又堆积的棉花把天空塞得鼓鼓囊囊。接着又是雨天。雨天里鸡儿们照例呆在窝中无法出来,我也一样,不能去外面的大院子找小伙伴们玩。我拿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观雨。雨打在葡萄藤上,发出粗大的啪啪啪声音,又飞溅着下来,再一次发出沉闷的啪啪啪声响,听上去像大号中号同时吹响,杂乱中有着节奏。雨在鸡棚倾斜的檐角边汇聚而下,像一道白色珍珠水帘挂在门前,流动的水帘。我出神地看着,雨柱忽粗忽细,忽然又拧成一团重重地摔下去,砸得粉碎。我忽然有了一种想法,应该把花母鸡画下来,这样外婆想她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她的图片。

我回房认真画起来,画着画着又冒出一个新主意。前阵子有一个小朋友的爷爷过世,他参加追悼会回来之后就创造了一个新游戏,开追悼会游戏。大家剪刀石头布,输掉的孩子扮演过世的人,大家围着他开追悼会。这个新颖的游戏很吸引我们,大家追悼会开了一场又一场。

画完花母鸡,我拿给外婆看,外婆看了很久,爱抚地摸着我的头说,画得真好,真漂亮!我得意地告诉外婆,我去请小朋友们来开追悼会,外婆,你也要参加哦。

雨天大家都闷在家里,我在弄堂里亮着嗓子一吆喝,大家立刻赶到,兴致勃勃开起了花母鸡追悼会。平时都是假扮死者,今日是真正追悼大会,外面下着雨,气氛会合。我们布置会场,一块白布一块黑布叠在一起,上面放着我画的花母鸡铅笔素描,外婆又从抽屉盒拿出几根保存着的花母鸡漂亮羽毛,我宣布追悼会正式开始。那个参加过追悼会的小朋友立刻开始哼哀乐,大家从另一个房间排队进入开追悼会的客堂间,围成一个圈,肃穆地站着。

我们中最大的一个孩子,高年级学生女生,站在一个小板凳上高声说道:今天是我们伟大的花母鸡同志的追悼会。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来参加这个追悼大会。花母鸡同志一生勤恳工作,生了很多鸡蛋。我吃过一个,很好吃的。她热爱家庭,团结向上,友爱其他母鸡公鸡。她的逝世,是我们里委的巨大的损失,在此表示沉痛哀悼。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现在大家默哀三分钟,不许讲话。

大家都低头默哀,这次没有人偷笑。窗外雨声潺潺,听见有人抱怨弄堂里又积水了。

花母鸡事件之后,又发生了野猫事件。野猫事件也同样发生在隔壁三个很大很高男生家里。.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4

外婆家附近住着一只凶悍的野猫,小豹子般的花纹与体格,眼神锐利,动作迅猛。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只野猫,大家都是共同的受害者。外婆早年刚孵出的小鸡,曾在她出门后几个小时内,被这只野猫吃了大半,剩下的不是被踩死压死就是吓死,竟然一只活的都没有剩下。可见此猫的凶残。人家厨房里腌的肉,窗口挂的风干的鱼,在盆里还没来得及洗的新鲜小黄鱼,一个转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明白是那只猫干的,可就是对它束手无撤。外公曾爬到屋顶去拦截它也未成功,反而自己差点摔下来。

那个年代,垃圾真的只是垃圾。吃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眼睛都有人爱吃。肉是不用提了,瘦肉肥肉都是宝贝,咸菜里细细的肉丝挑着吃,连碗底的油都用手指刮干净了。夏天吃完西瓜,瓜子洗净晒干放把盐炒着吃,吃完了瓜壳生煤球炉时能用。最外一层绿皮晒干了当中药使,有人用来洗脚。白色的瓜囊晒一下,切成丝,放些酱油醋糖,再加几滴麻油,那可是非常下饭的凉菜。鸡蛋吃完后,蛋壳敲得碎碎的,拌在泥土里做肥料。对野猫来说哪有什么可吃的垃圾?

这只猫长得这么肥大彪悍,可见不是一直普通的猫。

外婆家隔壁那三个儿子的家更是严重的受害者。他们家因为地方小不够住,就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厨房。这个十分不牢固的厨房成了野猫最爱光顾的地方。在那个样样都要凭票按量购买的岁月里,他们家三个又高又大的儿子常常处于半饥饿状态,偏偏又遇上野猫的抢食行为,心里恨得直痒痒。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想要抓捕野猫,一次都没有成功过。甚至为了引诱它还付出了肉包子代价。

我隔着篱笆还见过他们兄弟三人在演习如何捕获野猫,用什么武器,二个人在与猫打斗时,另一个人该做些什么不让它有机会逃走。他们用晾衣服的头上带Y型的竹竿做武器,算好距离,选长短合手的。计划得有板有眼。我捂着嘴偷笑,这三个人真傻。

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傻,吃了花母鸡一个月之后果真抓住了那只让街坊痛恨的野猫。搏斗十分惨烈,二哥手上都是被猫抓出的血痕。下午睡好午觉,外婆带我出门时,只听见大院子里有猫的惨叫声,如婴儿般尖细高亢,但是惨烈的,一声又一声。我好奇地走到大院里一看,顿时吓呆了。还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汗毛倒立,浑身冰凉。

野猫被吊在大院墙角,只有头还是完好的,身上的毛皮已被剥去,整个身子和四只爪子是白色一片,细嫩的白色的肉,不知是不是用水冲洗过,不见血,像一个惨白的婴儿,肥胖的愤怒的婴儿。猫的神情十分凶恶,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无法抑郁的仇恨,张着大口露出尖锐的牙齿,发出一声声令人战栗的叫声。
三个兄弟正在捡石子,他们要比赛扔石子,看谁仍得准,能准确无误砸在猫的头上。外婆连忙让我走开,不许再看。外婆走过去和他们三兄弟说了什么,他们笑着摇头拒绝,样子亢奋极了。

外婆也不再说了,阴沉着脸拉起我的手走出大院。

傍晚回家,隔壁兄弟家十分热闹,他们借了炉子锅子,几只煤球炉火烧得旺旺的,大锅子里烧着猫肉。因为猫肉有酸味,加了大量辣椒,酱油,烧得红红的几大锅肉。左邻右舍的年轻人都被他们请来,久违的肉的香味飘满了小巷,有人拿了酒来,似过年般热闹。舅舅也去了,还兴冲冲隔着篱笆大声叫我过去吃一碗。我吓得直摇头。

外婆那晚坐在床前纳鞋底,一言不发。.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6

外婆每日清晨起得很早,在洗衣坊的大院里活动活动胳膊,抬抬腿,做一些简单的运动。就是在做运动之时,让她发现了一件怪事。总能在靠大门的墙边捡到一些已用的、磨损的钱包,钱已被掏空,只剩下工作证月票和其他证件。很明显是扒手集团偷来分赃之后,顺手把钱包扔进院子里。洗衣坊七点上班,在这之前大门是锁着的。把钱包扔进来之后,短时间内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外婆把钱包捡回家,用抹布搽干净,分类整理好。证件上的工作单位就在附近的,外婆会在散步的时候亲自送到厂的传达室。地址太远或没有具体证件的钱包就交到本地派出所。当时舅舅有个同学是当地警察,他来我们家做客时常常顺便带走一堆钱包。那个小型盗窃集团最终被抓捕,后来外婆就再也没见到过被偷钱包。

冬天的时候,外婆家的屋檐下会倒垂下一串串冰柱。我和弟弟穿着厚厚的棉衣,踩在被冻冰的泥地上,手里拿着冰柱打来打去,直到冰柱断开碎去。外婆告诉我们在她退休之前有一个冬日下午,下班回家的途中,地上铺着的厚雪被太阳照了一上午,融开的部分又黏在一起形成薄薄的薄冰,有几分滑溜溜的。外婆正小心地走着,忽然发现前方停着的公共汽车边,有人赶着在关门前乘车,急喘着奔,不想在车前脚一滑,大半个身子滚进了车底,而这时公车已关门,驾驶员根本没注意到车下有人,正准备启动。外婆心里暗自叫声不好,正想阻拦车子开动,突然身子麻木无法动弹,嘴角蠕动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眼睁睁地看着驾驶员开动车子从那个中年男子身上压过去。大概也就是几十秒的时间,车一开过,外婆就突然恢复常态,大叫停车,车下有人,停车停车!但太晚了,血已从雪中涌出四方蔓延。外婆坚持说:不可能是我被吓住了。我这大半生被流弹打死,被炸弹击中,逃走时被射杀,马路上短腿断胳膊的尸体,那样没见过。怎么就偏偏那个时候像被定住了似的,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车子一开过就恢复。那个可怜的人,我救不了他。哎,哎。.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7

听说以前屋子里闹鬼,在外婆的婆婆过世之后,每日下午都有碗盆子调羹相互敲击的声音,外公和我妈妈阿姨舅舅吓得不敢进屋,是我外婆进去和她谈。外婆问她婆婆,你活着的时候,我有对不起你的吗?你走了之后,我们按礼办了后事,有哪里做错?你有什么事放不下,天天闹,你的孙子孙女都快被你吓出病来了,你倒是想干什么?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你再闹,我对你不客气。信不信!
就那天起,家里再也没有过怪声音。

外婆种的葡萄,记忆中从未吃到过一次大大的甜甜的。可怜的葡萄总是在又小又酸的时候被採走了。大院子里的小朋友,总是在我们午睡的时候,悄悄用树杈竹竿拉藤采葡萄。很多次看见院门口扔着的小小青青涩涩葡萄串,大概是吃了几粒难以下口就扔了吧。对面小巷有人家种的毛桃也是如此命运。

还是丝瓜吃了不少。外婆最拿手的菜之一就是蛋炒丝瓜。有了新鲜的鸡蛋,总觉得好吃。

夏日的夜晚,我们在大院里乘凉。外公先是在地上浇了水,过一刻钟,外婆和我们把桌子、椅子、竹榻搬出去,桌子下点一盒蚊香。。我们早早把西瓜浸在大桶里,水是从隔壁人家的井里打来的。等到天上点上月亮灯、星星灯时,我们就围坐在一起吃西瓜。外婆因为有糖尿病,西瓜吃得很少,替我们打着蒲扇,给我们讲从前的故事。有些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催着外婆讲。

狐狸妹妹常年受姐姐们欺负,离家出走的冒险故事;为了打赌,和稻草人睡三个晚上,历经恐怖的故事;童养媳受婆婆刁难,死而复生的故事……。

我小时候常爱躲在小阁楼。小阁楼呈三角形,最里面是一排柜子,下面放压紧了的棉被,上面是叠得整齐的棉衣棉裤。柜子外侧是外婆第一次结婚时的嫁妆箱。好像来自遥远岁月的箱子,早年涂的红漆已剥落,条条粗细不均的深棕色木纹里隐约嵌着一段段不连贯的深浓的红,像老去的新娘唇间依稀留下的干裂口红的印痕。嫁妆箱里装满了外婆的宝贝,钥匙也被藏好,连外公也不知道。阁楼里有一扇天窗,也称老虎窗,用一根凿了洞的木棍可支起窗子,我站在外婆的嫁妆箱上探出头往外望。大片黑色瓦片下露出半边旧式弄堂,右边的人家一户挨着一户。每二户中间门前都有一只阴沟洞。有人在弯腰洗马桶,竹片木刷子哗哗捣得直响。看见我的好朋友在她家门前跳绳。哼,总是偷练,怪不得比我们跳得好。有人走路不小心踢倒了人家门口放的菜篮子。在望过去,小痞子他爸又在打他,房里白天从不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可小痞子的哭声比我嘹亮有激情多了。不对,等一下,小脚老太好像是从我们家出来,手里拿着二只鸡蛋。外婆又偷偷送鸡蛋给她了。他们家二个儿子是智力障碍者,整日坐在门口像两尊胖佛。我总是眼馋,看不够,弄堂琐碎的空气里伴着家家户户的忙碌身影。有人家生炉子了,煤球炉吐出浓浓白烟像白龙游过,整个弄堂里烟雾腾腾,有人呛得在咳嗽。烟渐渐升上来,我赶忙关了天窗。.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7

外婆已经过世十五年了,她是在七月里走的,从她突然发病到离开这个世间只有二天的时间,正如她所愿。她晚年总是希望自己能走得干脆些,不要麻烦儿孙们。是的,她从来就没有麻烦过我们。舅舅结婚时,舅妈的父母希望小两口能住到她们家里去。外公不答应,外婆劝他说:去她们家有什么不好?她父母都是文化人,在一块儿过日子不容易有矛盾。你看看你,连自己女儿都处不好,将来能和媳妇处好?这条弄堂里,你能找出一个说你脾气好的人吗?住在一起真有矛盾了,到时把儿子也气走。不如让他们住那里,幸好也不远,有空常过来,见了面也是高兴的。外公虽然脾气超大,对自己的坏毛病倒也了如指掌。儿子是他最宝贝的,想到得罪媳妇就是得罪儿子,到事情闹僵了无法挽救岂不更糟,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一直到她过世,都是他们两个老人住在老房子里,生活起居都靠他们自己,没给我们晚辈添过任何事,连一场病都没有生过。虽说外婆有糖尿病,可没有任何不良发展。每天在自己大腿上注射胰岛素,仅此而已。由于外婆的糖尿病,早年牛奶还没有普及时,她每天都有一瓶特供。只要我们去她家,她就一定把牛奶给我和弟弟分着喝。

外婆的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水泥地每日清扫之后,都用湿拖把里里外外拖上一圈。只有几块抹布用得都发黑了,就是不舍得换,天天洗完之后晒在无花果树枝上,远看像一只只灰鸽子懒洋洋伏在那里晒太阳。外婆外公把自己收拾得素朴洁净。

家里的电视机倒是换了好几次。舅舅结婚时购置的黑白电视机想要换成彩色的,就找外婆商量。外婆二话没说,就把钱给了他。舅舅就把那台黑白的搬来了。几年之后,舅舅想要24寸的新式彩电,又来找外婆商量。外婆二话没说,又把钱给了他。舅舅当年上山下乡吃了许多苦两手空空回到了上海,外婆总认为多照顾他一些也是应该的。于是外婆也第一次见识了舅舅家那台老式的彩色电视。外婆一直挺高兴终于有彩电看了。外公是喜欢京剧的,收音机的音量就像他嘹亮的嗓子,从屋子一直冲到大院里,洗衣坊里有人边干活便跟着哼唱。有时干脆还隔着篱笆提醒外公,今个怎么不开了?

外婆是糖尿病综合并发症,一住进医院就发出了病危通知书。我们赶着去见她,她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见到我们立刻舒心地笑了。我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外婆高兴得像个孩子,眉宇间荡满了笑靥。那时我已工作,去看外婆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我们离开她家时她都一路送我们到码头口,看着我们上船,直到船拉响汽笛离开码头,缓慢驶进夜色中的黄浦江。

那晚从医院回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一脸盆一脸盆地倾倒,雨大得无法打伞,水没倒膝盖。母亲和我、弟弟先回家,爸爸和舅舅守在医院。我在雨中默默地流着泪,不好的预感如这场雨一个劲地砸下来。回到家,把脸一下塞进放了冰块的脸盆里,冰凉的水围攻着我,感到自己的额、眼睛、鼻子、嘴唇和这水一起冷却。我在水中睁大眼睛,到处飘浮着白色,渐渐逼近我。我又一次看到童年的自己,帮着外婆盛饭,拿着一大叠碗朝饭锅走去,很能干的样子,突然重心不稳摔了一跤,一大叠碗统统打破。我吓得不知所措。外婆冲过来摸着我的手问:有没有弄伤?她没有责备我半句,我逞能非要拿那么多碗,外婆早说了不行的,太多,你拿不稳。你的手小。要是在我家,父亲一定会把我结结实实打一顿,毫不留情。平时洗油腻腻的碗,那时没有洗洁精,滑着没拿稳,一旦打碎,父亲一定用筷子敲我的头。

我在水中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哭,是否有泪水溢出。冰块一点点变小,变小,消失成水。

我暗自祷告:观世音菩萨,可以吗,可以吗,我愿意用五年的生命,不,十年的生命,换外婆二年的寿命,行不行?实在不行,就换一年好了,好不好?我念普门品,反反复复地念,保佑保佑我的外婆,最近好久没去看她了,再借我一次机会。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求你了!

外婆还是走了!

窗外是一个洁净的夏日,天是纯蓝纯蓝,昨日的一场大雨魔法似地消失了,地面到处是蒸腾的水汽,叶子青得碧绿,梧桐高大的树枝上停着知了在唱,也许再帮我们一起念阿弥陀佛吧。外婆的脸是如此平和,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第一次吻她竟然是在这种场合。有温度的肌肤,柔软的,留下我的吻,像一个印证彼此的印章。

外婆的爱像地心中的火芯,通过层层的地壳传递,不热烈,不张扬,温默静涩。是人站立在大地上或躺在草丛里,对土地单纯全面的信赖与爱。

外婆的爱是地平线中的阳光,无论踩在哪一个方位,脚下每一寸都是满满的光,无限的延绵的,在有限的岁月里都是如此。

外婆一生都没有真实进入过任何一个宗教组织,她的天性中有一股执着的宗教般的信念,使她对自身颠沛流离、饱经风霜的无常命运没有抱怨,反之处处谦逊安宁,遇事从容端然,对生活点滴知恩图报。浮泛之下的恒久忍耐,喧哗之上的何侯仁慈。滚滚人流,只是小小一点,微细到无法留下名字。在不太文明或自以为文明的时代里生长开花结果又凋零。

只是一个没有读过书又稍稍认几个字的女人的一生。即使如我,读了好些书认了好些字,在生命的宏大试卷上,依然是一个蒙混者,答题总是错、错又错。.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0:59

全文完。.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1:00

在此和大家一起分享对外婆的回忆与永恒的爱。
谢谢所有看此文的人,谢谢。.
作者: hq2005831    时间: 2010-1-26 11:35

平凡而又伟大的外婆!.
作者: 阳光08    时间: 2010-1-26 11:54

引用:
原帖由 胖妹她姨 于 2010-1-25 13:28 发表
好文~送花~
美文~送花~.
作者: 铭轩妈妈    时间: 2010-1-26 12:20

一路送花
看完了.最后一段,止不住的眼泪.
作者: consul    时间: 2010-1-26 12:21

许久没有这么令人感动的好文章,谢谢LZ的无私分享。
送花给LZ,也送花给天堂里的外婆。.
作者: 琪琪妞妞    时间: 2010-1-26 12:36

太棒了。送花~~~.
作者: 兔子波波    时间: 2010-1-26 12:51     标题: 回复 49#花瓣雨 的帖子

老天把第一个丈夫留给她的一切都带走了.
作者: 佳宁妈妈    时间: 2010-1-26 12:56

好文才啊,聪明智慧像外婆..
作者: 白毫银针    时间: 2010-1-26 13:00

看好了,流泪了,花送完了.
作者: 兔子波波    时间: 2010-1-26 13:03     标题: 回复 56#花瓣雨 的帖子

外婆的安稳,是由内至外的.
作者: 兔子波波    时间: 2010-1-26 13:08     标题: 回复 58#花瓣雨 的帖子

这段描写好生动有趣,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哥哥给家里养的鸡剪脚趾甲的事.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1     标题: 回复 74#兔子波波 的帖子

这倒也是,后来我妈怀孕有了双胞胎,只可惜她当时不知道。因为已有了我和弟弟,就去把肚子里宝宝打掉,不想到时才发现,打掉一个又出来一个。一对双胞胎,男孩。

这对可怜的双胞胎,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的太晚。始终无缘见面。.
作者: 依依妈妈    时间: 2010-1-26 13:13

花花一定是一位极优雅的女子,送上我的仰慕 .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3     标题: 回复 75#佳宁妈妈 的帖子

谢谢,一直不敢写,怕写得不好,对不起外婆。.
作者: 兔子波波    时间: 2010-1-26 13:13     标题: 回复 79#花瓣雨 的帖子

都是命里注定了的.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4     标题: 回复 51#suermum 的帖子

谢谢。.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5     标题: 回复 80#依依妈妈 的帖子

只是一个超级喜欢外婆的人。.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6     标题: 回复 82#兔子波波 的帖子

说得也是。.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8     标题: 回复 69#hq2005831 的帖子

谢谢。好久不写长文了。.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19     标题: 回复 72#consul 的帖子

谢谢。.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21

不一一道谢了,其实我很懒的一个人。.
作者: 洋洋妈abc    时间: 2010-1-26 13:24

看完了,朴实而感人的美文。.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29

再贴一篇小文章,就作为道谢吧。

[ 本帖最后由 花瓣雨 于 2010-1-26 13:32 编辑 ].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3:30     标题: 童年的小竹林

童年的小竹林
5岁的我,那时最怕午睡。

夏日午后,和外婆睡在一张大床上。等外婆眯眼一睡着,我便偷偷地从木床上蹑手蹑脚地爬下来,踮着脚尖,手里提着粗制的塑料凉鞋,屏声屏气地穿过客堂,轻扣房门,扭身闪出。在门口迅疾地穿上鞋子,跑过狭窄弄堂的碎石路,飞速奔进对面一片青翠小竹林。还未进小学童年的自己最留恋的地方。在一片火柴盒六层楼水泥房楼的背后,只有二个教室那么大的一片竹林。但对一个5岁大的女孩来说是足够了。总喜欢在盛夏的休憩午后偷偷躲进竹林。也只有在那个时段,小竹林完完全全属于我。

喜欢一个人呆在青翠疏朗的小竹林,只要一个人。被竹叶层层过滤的阳光,如一位位来自天界的精灵,安谧静瑟,身躯柔暖,闪着莹莹绿光。没有风,时间安稳宁静。空气里有后面人家院子里种的成片的蔷薇散发洁净清香。一个人的世界富有奢侈,独自静静站立在竹林之间。伸手抚摸和我手臂同样粗细的光滑竹竿。一节一节缓慢地摸上去,内心有单纯的喜悦,亦不知为何。幼年的竹林自成一封密的小小世间,包围着同样幼年的我。这一刻安稳静好。我贪恋这幽然静默的时光,像山间的河流镀着金色微密的光平稳悠然地缓缓而过。

清澄无碍的童年,连着一片寂然幽径的竹林,与外面惶惶荡荡的世界隔开,如同水隔开两岸的土地。

到了傍晚时分,四处泼散的晚霞染尽了大半的天空。孩子们从各个地方钻了出来,奔着笑着涌进小竹林。
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无限的满足。.
作者: 静静的蓝莲    时间: 2010-1-26 14:00

我要找个时间静心读。

知道吗,我的外婆也是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人,我相信我与她有着说不清的深厚缘分,
我也一直想要写这样一篇文,怀念我的外婆、我永远的外婆。 .
作者: 小臭臭妈咪    时间: 2010-1-26 14:28

引用: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繁星点点,冷冷的天际横着眼睛,风柔软无骨从窗外溜进来看二个躺在床上安静极了的孩子,黑夜舔着舌散发出恶臭死神的味道。
超喜欢这段,很美的文章.......

花瓣雨对外婆的描述令我想起了《荆棘鸟》中的FIONA
在心里还深深思恋着年轻时爱上的男人吧,有着与环境和周遭人截然不同的出众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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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附件: 20091228_dc68f8b0b80da208378aYZjh3W47v3Kr.jpg (2010-1-26 14:28, 18.63 KB) / 该附件被下载次数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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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123.net/attachment.php?aid=438877


作者: airbaby    时间: 2010-1-26 14:46

写得太好了,谢谢你给我们带来那么好的文字,还有那么好的外婆。外婆享年多少岁啊。.
作者: younging    时间: 2010-1-26 15:34

一生坎坷的外婆,却还能那么从容,学习呀! 我的外婆没有如此坎坷经历,可惜走得早,对于当时只有5岁又没有共同生活过的我来说,是如此遥远!但外婆为我织的毛衣却成了我内心永远对她的温暖回忆!.
作者: burninglife    时间: 2010-1-26 16:00     标题: 回复 66#花瓣雨 的帖子

好人,好文。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

送花感谢LZ的分享。.
作者: jc36885    时间: 2010-1-26 16:45

写得真好!送花了.
作者: rpllily    时间: 2010-1-26 17:02

温婉的人生留下了如花的记忆,留下了生者对逝者永远的怀念..
作者: big美人    时间: 2010-1-26 17:10     标题: 回复 49#花瓣雨 的帖子

这段看的我哭死了。。。.
作者: 花瓣雨    时间: 2010-1-26 17:14     标题: 回复 99#big美人 的帖子

我写的时候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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