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三位父亲

我与我的三位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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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父亲节特稿】我与我的三位父亲(一)

原创: Annie  行在恩典中的女子  1周前


O the Deep , Deep Love of Jesus
Craig Duncan - Victorian Hymns







文 |Annie

动态黑色音符


第一部

我和生父的故事

在很多人的心中,“父亲”是一个有温度的字眼,常言“父爱如山”,父亲应以其坚韧、宽厚的肩膀扛起一个家庭的重担,如羽翼般庇护每一位家人。然而,这只是理想中的父亲形象,我父亲给我的印象却截然不同。想起父亲,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就爬上了心头……


1
关于父亲最初的记忆

1988年,我出生在湖南省炎陵县的一个小村庄里。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在家。只依稀记得有一年,快过年了,父亲回来了,带了两根像糖一样的东西回来,我和哥哥从没见过那样的糖,不知有多兴奋,后来才知道那叫“香肠”。还有一次,听说父亲给我们寄了东西。我和哥哥跟着妈妈去镇上的邮局领邮件,心里充满了期待。拆开包裹,是两把白色的手枪,只要用手扣住扳机,就会发出不同的音乐,手枪上面还有个警灯,会跟随着音乐不停地闪动。回家路上,天渐渐黑了,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脚很酸,但我和哥哥却很开心,拿着会唱歌的手枪,看着警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心想:有爸爸真好,会给我们寄玩具。不过,后来父亲好像再也没给我们买过什么玩具了。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一个星光闪闪的夜晚,父亲抱着吉他在弹唱一首名叫《九月酒》的歌曲,当他唱“走走走走走呀走,走到九月九……”时,他要我跟着他的节拍进行表演,但我很忸怩害羞,总不愿按他的要求表演,他就一把把我拉过去,抱我坐在他的膝上,然后在我的小脸蛋上用力“亲”了一下,其实他不是用嘴唇亲,而是用牙齿咬的,疼得我一顿哇哇乱叫,赶紧从他的膝上跳了下来,这也许是我关于父亲的记忆当中最温情的一幕了。



但大多数时候,父亲是不温情的。他一年只回家几次,而一旦有他在的日子,家里时常是不安宁的。我经常看见他打母亲,拳打脚踢,桌椅凳子,顺手拈来就可以变成武器,我亲眼看到他把一张凳子砸在妈妈身上,然后木棒飞出散落一地,我都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但父亲仍不罢休,继续拿着手中仅剩的一根木棒追着妈妈打……我心里很害怕,很无助,也很愤怒。我担心妈妈受伤,在我看来,父亲就像一位横行霸道的外来侵略者,践踏着我们这个家庭。在家里,父亲有一个小抽屉,那里有很多女人的照片,他时常锁起来,从不允许我们动那些东西。我们还经常听邻里街坊谈论说,父亲在外面有很多女人。

母亲带着哥哥和我在家过着比较清苦的日子。父亲长年在外工作,但他却只寄给我们娘仨极少的生活费,而且每个月限制我们只吃三斤油。我们后来才知道的,他的钱大部分用来给他自己买衣服和拿给别的女人用。我和哥哥很少吃到肉,吃的最多的是母亲种的蔬菜,有时母亲给我们做一道菜,黑乎乎的,小片小片的,哄我们说“吃肉罗!”,实际上那只是用芋头的叶子晒成的干。我和哥哥其实也知道那不是什么肉,但我们仍然吃得很香,觉得那是美味。因为母亲非常爱我们兄妹俩,我们在一起有很多快乐时光。


2
父亲在家长住的日子

1997年,我九岁那年,父亲突然回家住了较长一段时间。他成天在家责打母亲,逼母亲离婚,母亲很受不了,后来有一天,趁父亲不在时,母亲收拾了行李,含泪对我们说:“妈妈要出去打工挣钱,不久就会回来,你们在家要乖。”然后就离开了,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我和哥哥哭得很伤心。

父亲回来后,发现母亲背着他出走了,脸色铁青。母亲不在家,因我和哥哥的拖累,父亲不能像以前一样去外地工作了,他只好去县城的木工厂找了份工作。他每天很早出去,傍晚时分才回家。

父亲在家长住的日子,我和哥哥真不好过。以前母亲在家,很少叫我们帮忙干活,但母亲走后,父亲不管我们会不会,几乎所有的家务活他都要我和哥哥做,我们一不听他的话,就要挨打。

一大早,父亲就把我们从床上“呵斥”起来,要我们去菜园里拔草、挖土、种菜,太阳越升越高,我们身上的皮肤晒得红红的,痒痒的,痛痛的。父亲还要我们每天练字,如果当天没有完成任务,他回来,我们也是要挨打的。他不准我们像以前一样到处去玩。有一次,我去朋友家玩,他叫我,没听到我回应,等我回到家,他就罚我劈柴。我那时根本不会使用柴刀,因为母亲在家时从不让我碰刀,怕我受伤。但父亲下了命令,我害怕挨打,只好硬着头皮拿着柴刀在那些粗大的木棍上吃力地、笨拙地乱砍一气,边砍边伤心地落泪,心里特别想念母亲,心里不断地喊着:“妈妈,你快回来吧!”砍了大半天,才砍断几根,但我的手上却磨出好几个血泡,疼得我不能再握刀……

每天傍晚回到家时,父亲必须看到桌上已摆好饭菜和碗筷。我那时既怕他又恨他,有一次就故意把他的筷子一顺一反地放着。吃饭时,父亲拿起筷子就吃,才吃了两口,我忍不住偷笑,他发现后,就直接拿筷子敲打我的脑袋,敲得很重,我当时都疼哭了。那时,父亲整天阴沉着脸,我都不敢跟他说话。我心里非常想念母亲,夜里就躲在被子里哭。

有一次,父亲回来,一边脸颊上贴着纱布,纱布还隐约能看到血迹,我想他可能是在做木工时受伤了,但我和哥哥都不敢问他。那几天,父亲没有去县城做工,整天在家,心事重重,脾气也很大,我和哥哥都不敢惹他。

几个月后,就在我生日的那天,母亲回来了。母亲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炉灶前落泪,因为哥哥命令我要在一分钟内把灶膛里的火生好,不然就要教训我。可我最不擅长“生火”,烧了半天也没把火烧着,被浓烟呛得难受,急得直掉眼泪。看着满脸被炭灰抹得黑乎乎的我,母亲紧紧地抱住我,她的脸贴着我的脸,泪水淌在我的脸上。

“妈妈出去的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两个,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想着你们在家里会受苦……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们了!”我也放声大哭。母亲回来时给我带了生日礼物:一条漂亮的裙子,上面镶了很多白色的珠子,那是我当时见过的最漂亮的裙子。穿上裙子,我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小公主,感觉真是幸福极了!

然而,出乎我和哥哥的意料,母亲的回来犹如一根导火线,引爆了父亲所有的怒气。父亲一看到母亲,就狠狠地打她,把她打得浑身是伤,还没日没夜地责骂她,我和哥哥都很害怕。

后来才知,原来母亲是跟着一个男人出去打工的。虽然父亲屡次背叛过母亲,但他却不能容忍自己遭受背叛。父亲不仅恨母亲跟别人出走,也恨母亲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母亲出走后,父亲不得不留在家里看管我和哥哥,不能再去外地工作,那时他正面临一次升迁机会,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了。他恨母亲,更恨那个带母亲出走的男人。母亲出走后的这些日子里,父亲一边工作,一边打听母亲的消息。后来,甚至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里。父亲因为恨他,就想要报复那个男人的家人。父亲说他当时想要把他的全家杀光,以解心头之恨。他随身带了一把水果刀,乔装扮成警察,去那个男人家里“调查”。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看出了破绽,父亲慌忙逃跑,却被他们用那把水果刀划伤,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伤口。“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刀的,这一刀是因为你受的!”父亲咬牙切齿地对母亲说。

那时父亲步步紧逼,而母亲恰好也从父亲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照片,那是他和一个女人的亲密照片。母亲认识那女人,就说要去那个女的家里讨个说法,父亲坚决不让母亲去,还狠狠地揍母亲。母亲的一只脚肿得很大,下地艰难,但父亲硬是要逼着她去办离婚手续。爸爸不顾母亲的脚伤,用力拽着她走,被拖着往前几步,母亲又奋力挪回一小步,母亲的呜咽,父亲的责骂,那凄惨的画面,我至今难忘……



后来那年,父母还是离婚了。父亲争着要哥哥,而我,就跟着伤心的母亲离开了这个有着我无数童年记忆的地方。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四处漂泊,到处受尽冷落和白眼。期间我也多次转学。母亲看我读书用功,就把希望放在我的身上,希望我将来成材。


3
一声叫不出口的“爸爸”

2006年,如母亲所愿,我考上了长沙的一所本科院校。

2007年,我大二那年,父亲患了重病,在长沙的一所医院住院。他联系上我母亲,希望她能说服我去医院看他。我开始很抵触,但母亲在电话那头恳求道:“就算是看在我的情面上,去见见他吧,他可能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就满足一下他的这个心愿吧……”我只好答应了。

那时,我和父亲已有八年未曾谋面。

我去医院看望父亲。他的确是病了,但并未像我母亲描述的那样严重,他还能行走自如。

那是一次很不舒服的见面,简单的几句客套之后,我就不愿再开口说什么。我的心门向他紧紧关闭。感觉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很漫长,我如坐针毡,才呆了一会儿,我就推说有事要离开,父亲坚持要送我。

上车前,他塞给我一张存折:“里面有些钱,是给你的,虽然不多,也算是爸爸这些年给你的一点补偿,密码是……”“我不要!”我冲他喊道,然后把存折用力扔回给他,头也不回地冲上了车。

坐在车窗前,我的眼泪刷刷流下来……想补偿我?你以为用钱就可以吗?这些年你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吗?你知道我和妈妈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我读大学了,你就来找我了!你可记得,当初是你,硬生生地将我和母亲赶出了家门;是你,亲手拆毁了这个家,我和母亲从此受尽冷落和欺凌;是你,让我和哥哥天各一方,骨肉分离;是你,让我几乎从未感受过真正的父爱……



这次见面后,父亲心里明白:我不愿�